第二卷 世界的模樣 四節 寒風的去處

弦樂器結束合奏,接著是壓抑沉重的冬之夜想曲。

黑衣人輕輕抬起頭來,藏在黑帽子底下的視線轉向群眾。

塗滿白粉的純白容顏,嘴唇畫上鮮艷的寒紅(註:嚴寒季節製成的口紅,為上級品)。

紅唇初動,唱起季節歌謠,高聲唱出憂傷的景色:

冬季凍土、樹梢顫抖的小鳥、沉睡的松鼠夢見春天,在積雪原野上漂泊的旅人。

過了許久,我還是一直凝視這一幕。

身體沒活動,雪靴里的腳尖凍得發痛,可是我一點也不在意。

不認識黑帽子底下的臉,陌生的歌聲,對於歌詞也一無所知,可是她模仿的姿態是屬於我認識的人。

畫師告訴我:

那是巡迴藝人喔。裝扮成古代的偉人或是民間故事的角色,表演各國的樂曲或說唱劇。今年演的好像是七姬的樣子。

聽了一會兒,樂曲在不知不覺中結束。

黑帽子的帽緣只有我看過那頂的一半寬,舞台上的歌手用溫柔的雙手扶住它,行了個禮,消失在塗黑背景後頭。

觀眾都往隔壁舞台移動,我還是獃獃站在原地。

照順序,接下來是二宮公主羅?

畫師也走了過去,我繼續凝視空無一人的舞台。

周圍人潮也都丟下我走開。

那個

我對身旁披著冬季羽織,一言不發的人說:

我好怕,還以為那個人突然出現了。

他沒回答,我繼續說:

我問你,七姬到底是什麼?

聽到另一名歌手扮成二宮,高聲詠唱戀曲,我吐出一口白氣:

我希望可以永遠、永遠維持這樣,可是又不想和表演一樣,只能在台下仰望、想和她並肩站在一起,很狡猾吧?

你喜歡她嗎?

嗯。

兩個人一直站著不動,結果畫師又回頭過來叫我們。

七位歌手分別唱出各地歌謠。

有了演出時要極力減少政治色彩的規定,她們給人的感覺只是變裝的歌手。直接用公主的本名也不太好,所以稍微變更一下名號。

一點也不像我的空澄姬,被稱為空姬。

黑曜姬殿下是星姬、翡翠姬殿下是時姬、常磐姬殿下是永姬、琥珀姬殿下是華姬、淺黃姬殿下是水姬、萌蔥姬殿下是香姬。

七姬的俗稱應該就是透過這種說唱故事,在市進小民間廣為流傳的吧?

我自己在街上聽過空澄姬和琥珀姬的俗稱。

黑曜姬殿下的俗稱黑姬早已廣為人知,改為星姬或許是考慮到黑姬對說唱故事來說不夠華麗,或者是不希望被勢力最大的一宮敵視?

每位公主都很閃亮動人,受歡迎的程度也大同小異。裝扮雖然有些粗糙,大家還是一樣對變裝的歌手喝彩。

才剛打過仗,可是武珀姬依然大受歡迎,也許是因為來自熟知的鄰國吧?還是因為已經沒有紛爭的火種,大家可以隨心所欲地崇拜她?

相反的,支持常磐姬的人最少,讓人有點在意。

是陶杜艾。

畫師朝舞台後頭一指,只見杜艾大人帶著幾名護衛,好像和另一群人發生爭執。

怎麼了?三個人靠過去躲在陰影處偷看。

一個體格結實的中年人逼問杜艾大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的真姬殿下不能忍受被當成這種展示品!

杜艾大人刻意彬彬有禮地回答:

我們七宮對於任何一位公主都沒有惡意。就算庶民的娛樂里出現類似東和公主的表演,也不能因為當局施壓而屈服。

為了娛樂?閣下難道沒有對君主該有的誠意嗎?在我們真都同盟里,就不允許如此侮辱真姬殿下的行為!

我們公主並不排斥出現在民眾的祭典里。過去領導鼓城的琥珀姬,還有五宮、六宮的公主,就連一宮公主也都默認此事。

面對情緒亢奮的對手,杜艾自始至終都用有禮而冷漠的態度加以應對。

另一個男人激動地說:

我們真姬才是唯一的公主殿下!唯一的皇女公主!你竟然拿來跟邪惡的黑姬等人相提並論,真是豈有此理!

聽說二宮殿下不但批評其他的公主,而且也在錫馬城嘲弄我們的公主殿下與其他諸位公主。為什麼身為七宮臣下的我們,必須破格對待若無其事做出這種失禮之舉的公主呢?

二宮一詞就是在嘲弄我們殿下的正當性。既然生活在統合真都錫馬城,我們的信念就是宣揚真相。

那麼容我請教諸位:你們這些大量販售模仿翡翠姬裝扮的衣物,以高價獨佔販賣翡翠寶玉的事業,惡名昭彰的真都同盟在根據地錫馬里完全排斥其他都市的公主,自己獨佔一切娛樂,這難道不是對我們的侮辱?

讓你們自以為是的話還得了。在真姬的價值前,其他弱小的價值也只能閃到一邊去。竟然對符合自然之理的現實吹毛求疵,真令人啼笑皆非!

我們極力避免對民眾的文化施壓。而且由人群對我們或七位公主的評論,只要沒有過分的行為、足以反映世間輿論,那麼都是可以接納的。這一點無論是我們的公主殿下,或是其他的東和公主都有如此覺悟,和你們是不一樣的。

真是狡辯。光是自己的公主還不夠,連其他公主也要拿來賺錢!

難道要加以排斥嗎?您的意思是說,不應承認其他都市和其他公主,只能崇敬七宮公主?

就是這樣。輔佐宮都市及公主殿下之人,本該有如此想法。

我從來沒想過,竟有人不認同他人存在的絕對價值。我們的公主殿下與盟友也是如此認為。

這種小事無需理會,閣下的想法本來就不值一提!總之,為了我們公主,希望您採取表現誠意的行動,只要出聲警告充斥露骨慾望的錦繪與令人嫌惡的歌劇即可。

這些我們都做了。已經交代祭典承辦單位避免政治色彩和差別待遇,同等重視每個角色。

這麼曖昧的指示有意義嗎?閣下的見解太天真了。

讓本國的理念在別的都市獲取正當性,這樣的見解並不算天真。而是你們對於追求的目標和原因都過於曖昧吧?

請把它當成是我們讓閣下有機會親自實踐具有良知的誠意。

只不過是配合你們的需求,算得上什麼良知?

怎麼了?

看來爭執得相當厲害,雙方互不相讓,不停陳述自己的見解。

我知道對方是屬於二宮錫馬在東和各地擴張,僭稱真都同盟的組織。爭執的原因似乎是二宮翡翠姬殿下在民間的肖像權。

即使杜艾大人以禮相待,本人看來卻沒有什麼興趣,也不打算配合對方的說詞。

哦,二宮啊。在我們這個圈子很出名啊,要是沒把翡翠姬畫得漂亮一點就會羅哩八唆。畫師露出厭惡的表情繼續說:

用得顏色太少也會大發脾氣,說我們偷工減料,也很討厭直接標出二宮名號。

我若有所思地連連點頭。

錫馬城應該是以和平主義聞名的都市吧?

我試著不讓杜艾大人注意到,悄悄詢問畫師。

啊,似乎是這樣,不過我沒去過,不是很清楚。

在陰影處繼續觀望。

吵了許久還不覺得厭煩,我們聽的人都累了。

是雙方不想各退一步呢?感覺好像是水火不容,相同的口舌之爭已經失焦,只是不斷重複。

唉呀!又在吵了。

背後傳來開朗又熟悉的聲音。

日影好像已經察覺了,至於我和畫師則完全沒注意到有人跟著,嚇得心臟都快停了。

唷!

展大人突然現身,開心地對嚇了一跳的我們揮手。

身旁還有一位同伴是那位穿著冬季處套的人。

吵了那麼久,杜艾還真閑哪。

看來他在發現我們前就注意到這場騷動了。

陶大人應該有所考量吧。若是能夠引誘對方說出明確的內容,也有助於今後的交涉。

他的同伴站在杜艾大從那一邊。

啊、這傢伙叫做霧羽,是我的戰友。

展大人伸出拿著酒瓶的左手,往同行的魁梧男子胸口一指。

之前承蒙照顧,我是霧羽。

您好,我是小空。這位是日影先生。

我連忙低頭打招呼。

當我們互相行禮的同時,杜艾大人和真都同盟注意到人群漸漸圍靠過來。

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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