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枯萎飄零、小夜之椿 第三幕 浴血奇談

1

日落了。

夜幕籠罩萬物。當然,只要經過約莫十個小時,黎明將會再次到來。不過再經過十二個小時,黑暗又將重新支配一切。如果就這樣日夜輪替下去,世界的最後一天究竟會在白天還是黑夜時結束呢?供子沒來由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世界的最後一天,說穿了就是自己臨死那天的死亡時刻。

「咯咯……好歹讓我選擇自己什麼時候死吧。」

供子無端地自言自語。

四下籠罩在一片夜色中。在這柏油鋪設草率的鄉間小徑,連柱路燈也沒有。即便如此,供子所踩踏的步伐仍然沒有一絲猶豫。鈴鹿一族的眼睛擁有比人類更優越的感光能力。

話雖如此,今天是滿月。現在天上雖然累積了一點雲量,不過天氣預報顯示,再過約莫一個鐘頭天空就會放晴。如此一來就會射下能照出影子的光芒,否則供子就要頭痛了。當初可是專程挑了滿月之夜來行動——因為人類和鈴鹿不一樣,夜裡看不清楚東西。

「欸,供子姊姊,今天可以開殺戒嗎?」

「對呀,供子姊姊,上次我們輸慘了……」

「希望今天可以扳回顏面呢,血沙。」

「對呀,血香,希望可以板回顏面。」

走在前面的兩名妹妹回過頭,向供子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哼。」

供子愣了一下,接著一聲悶哼。

「血香、血沙,要我說幾次你們才懂?我們『此花』不是為了殺戮而存在,而是為了存在而殺戮……除非有人下令我們殺人,否則沒有殺害的必要。」

「可是我們不是會跟對方打起來嗎?」

供子頷首回應異口同聲的兩人。

「當然會打,可是不能奪走對方的性命。取命不是我們的責任。」

沒錯。

至少,我們不被允許殺害鈴鹿一族。

「鈴鹿的性命由『通連』負責吸收……你們都明白了吧?」

背後響起一個聲音。

供子向那個嚴肅的語氣回答:

「那當然了。」

背後的人影貌似滿足地點了點頭。

血香和血沙有些不滿地答了聲:「是~」

距離目的地約莫還有十分鐘的路程。

接下來只消等雲散去,即可展開行動。

2

迷途之家的起居室一片死寂。

在場的人無不面露陰鬱的表情。型羽、棺奈、檻江、枯葉——沒有人肯開口說話。背靠在柱子上的景介只是看著她們,連口氣也嘆不出來,一手緊緊揪住心臟附近的胸口。

景介在晚上八點的時候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是砂姬打來的,她語氣急迫地傳達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薊和慎一死了。』

一開始景介聽不懂砂姬在說什麼。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才搞懂原來木陰野的父母被人殺死,但那也僅限於言語上的理解,至今景介仍不敢相信這個事實,而且一點真實感也沒有。那對夫婦從這個世上消失了……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怎麼可能接受得了?

根據砂姬的說法,木陰野返家後發現父母被殺,目前正受到通夜子的保護。

現在情況非同小可,砂姬又接著往下說:

「以『聖』的立場,我必須四處奔走避免讓事態曝光,無法抽身行動。枯葉那邊已經通知完畢,你待在家哪都別去。雖然無法達到天衣無縫的程度,我還是會在你的住家周邊布署人力。在有人看守的情況下,照理說對方應該無法輕率出手。」——砂姬嘴快地交代完了一連串的事項,但景介腦筋一片空白幾乎反應不過來.

繁榮派為何會下此毒手?

景介思考了木陰野的父母遭到殺害的理由。難道是判斷他們倆會成為勁敵,所以下才決定先下手為強嗎?感覺很像是秋津依紗子會做的事。

不過,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

換言之,或許對方展開了格殺勿論的行動。

砂姬就是顧慮到有這個可能,才叮嚀景介不許外出。著眼之處並非景介本身的安危,而是下一個成為目標的,有可能是景介的父母。

基本上,對方採取這種行動根本毫無利益可言。

但,秋津是會在意利益得失的人嗎?就算她以『我只是想讓霧澤同學身陷痛苦』為由,不假思索地便開始實行計畫也絕非怪事。

因此景介決定聽從砂姬的吩咐留在家裡。

木陰野的狀況令人擔心,據說飽受打擊的她目前處於無法言語的狀態。景介固然很想趕去探望她,但也不能貿然離家,導致重蹈木陰野的覆轍。

下定如此決心的景介之所以會變卦現身在迷途之家,原因在於隨後收到的一封簡訊。

寄件人正是秋津依紗子。

內容極為簡明扼要:『只要你到迷途之家去,我就不會危害你的家人。』

她說的話不值得信任,但景介除了言聽計從外也無計可施。因為一旦把這句話反過來說,就形同在威脅『你若不去迷途之家,我就要危害你的家人。』

向砂姬說明了情況後,她增派了數名人手保護霧澤家。

不過,秋津會要求景介前往迷途之家,也就表示她同樣打算前去那裡。

因為通往迷途之家的路徑不可能泄漏出去,諒她也走不到這裡來,但終究得出去迎擊。因此開戰的地點有可能會是在森林裡。

來到迷途之家後,,景介得知了通夜子和木陰野的詳細狀況。

這個情報是檻江經由通夜子得來的。

通夜子表示,約在傍晚六點左右,她接到了木陰野的電話。到木陰野家一探究竟後,發現木陰野蜷縮在父親的遺體前,但四處卻找不到薊的屍首。不過地毯上沾染了大量疑似薊所留下的血跡。於是通夜子立即聯絡砂姬,並把木陰野收留在自己的家中——

透過通夜子的口述,得到的結論顯然不會是木陰野的母親還有可能活在世上,她恐怕真的已經死於非命。

留下血跡,身體卻憑空消失。

這是『通連』造成的結果。

甭提景介,枯葉她們也不曾用那把寶刀實際殺死過一族的人。即便如此,仍不難想像放著會成長的傷口不管將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是誰下的毒手啊?」

景介開口說道。這一聲在沉寂了許久的起居室迴響。

「到底會是誰殺了木陰野的父母?」

枯葉低著頭沉默不語。檻江只是無言地看了景介一眼。

不解地提出反問的,是型羽。

「什麼意思呢?」

「他們兩個的實力那麼強,怎麼可能輕鬆就被幹掉?」

慎一似乎是被人從後面用短刀刺入心臟而死。

「……會不會是趁人不備?」

「有可能嗎?」

沒錯——疑點重重。

通夜子說過,房裡甚至找不出打鬥的痕迹。

「木陰野的父母在缺乏戒心的情形下招對方入室,然後遭到暗算。從狀況來判斷只有這個可能……問題是,繁榮派里誰有辦法騙他們放下戒心?」

木陰野的父母認得供子、巳代、秋津,還有神樂的臉。即便是那對雙胞胎,只要木陰野的父母握有情報,知道她們是供子的妹妹而且年齡在十二、三歲上下,要應付她們也是綽綽有餘。

「還是說,有那種可以偷襲的藏物?」

「不,我想……應該是沒有。至少在我的認知里是如此。」

基本上藏物幾乎全歸本家所有,換言之全放在棺奈的『黑暗墓穴』里。分家所持有的藏物理當也都在本家的掌握之中。

「棺奈或許知道?」

景介一問,『腐女』搖了搖頭。

「不。本家、所有的、藏物里、沒有、那種東西。」

「那有可以讓人隱身,或者能做類似應用的藏物嗎?」

「沒有。」

「是嗎……」

—如果是這樣,那為何他們會如此大意?

「是奴家的錯。」

突然——

枯葉垂著頭,低聲說道:

「都怪奴家失手讓敵人搶走『通連』,所以才會發生這種慘事……」

「別說這種蠢話了,枯葉!」

景介反射性地駁斥她的說法。

「怎麼可能是你的責任,當然是殺人兇手的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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