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枯萎飄零、小夜之椿 序幕 哀憐,傷悲

台版 轉自 Lafrente@輕之國度

我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其實沒有任何特殊的理由。

我出生在極為平凡的家庭。

父母為人溫和慈祥,偶爾也會表現出嚴厲的一面,他們灌輸了我理所當然的倫理觀念,期盼我能有一帆風順的未來,含辛茹苦地將我養育長大。我的腦袋並沒有不正常,小時候也沒經歷過什麼悲慘的經驗。

說也奇怪,我就是變成了這個樣子。

幼稚園時,我拿石塊砸了尋我開心的男孩子的頭;小學低年級時,只因臨時起意,我淹死了我平時餵食的野貓。也曾經花了四個小時,只為踩死長長一整排的螞蟻,在升上國中前,我拔光了同性朋友雙手的指甲。

這些事情令我的父母震驚、憤怒,最後他們接受自己的親生女兒並不正常的事實,傷心欲絕。

而我則是充分把握了父母以淚洗面的理由。

因為我的心理和正常人的標準相違背。因為我的一言一行全都充滿了反倫理、反社會性的風格,所以他們才會難過痛哭。

可是那時的我早已接受了這樣的自己。換言之,我並不覺得對父母、社會而言,形同怪物的我有任何問題。

完全無法體會他人的喜怒哀樂固然是一種困擾,但我獲得了更多的——愉悅。沒錯,無論是喜怒哀樂,他人的反應讓我非常開心。

用石塊砸那個男孩子的頭時,感覺只有痛快兩個字。猶記砸第一下時他還露出了茫然困惑的表情,但隨即開始哭喊慘叫,最後渾身痙攣、淌著鼻血發出奇怪的聲音。這一段變化的過程讓我就像在玩遊戲一樣享受。

每天餵食的野貓慢慢願意親近我,固然教人開心,但那隻野貓被我親手抓著溺在水中痛苦掙扎的樣子,也讓我得到了同等的滿足。

螞蟻們辛苦地搬運糖果,還有被我一腳踩得四處逃竄的景象,都使我的思緒獲得沉澱。

至於我那就讀小學時交情最好的同性友人,除了玩在一起的往事以外,把她捆在椅子上用老虎鉗一枚一枚地慢慢拔光指甲也是我一生難忘的回憶。

所以,縱使我的父母為我變成這副模樣傷心喟嘆、陷入絕望,我依舊沉浸在愉悅之中。

大概是再也受不了了吧。十二歲那年,父母拋棄了我。

『陽光灑落之家』——這裡是一所透過在自然環境中團體生活的方式,為那些因故無法適應正常社會生活的小孩找回童心的設施。

我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在大自然的包圍下過團體生活就能找回失去的『童心』?但我很清楚,人類就是那種會想到這些邏輯失常的事情的生物。

所以我打算破壞一切。

被我盯上的,是一個年紀很小的小女生。她和擔任職員、同時也住在這裡的父親一起生活……換句話說她是這個設施里唯一有父母的小孩,我選擇她做為第一個祭品。

設施的小孩子每個人都有心理方面的問題。我挖出他們的心病加以利用,使其轉化為嗜虐的心理並且發泄在祭品身上。同時,我也慢慢使那裡的大人漸趨異常。反正會信奉『指引性格扭曲的小孩走回正途』這種冠冕堂皇大道理的人,本來就不可能是正常人物。愈是標榜正義,人愈是能變得殘虐無道。我只不過讓他們產生「不那麼做,這個設施無法正常運作下去」的想法而已,崇高的倫理觀念便能毫不猶豫地讓暴力正當化——不知該說偶然或者註定,我天生具備了能完成這個目的的高度智商和能力——結果不出兩年的時間,設施里的每個人都把聯手虐待那個小女生視為家常便飯了。

他們就好比會挑最弱小的一隻雞欺負,至死方休的一群雞。

小女生受不了那兩年的虐待,從頂樓跳下自殺了。

所以我又選出下一隻『弱小的小雞』同樣讓他成為祭品。這次換了個男生,可是他並不如第一個小女生堅強,才不過半年左右他就完全崩潰,選擇自焚身亡,還拉了其他五個小孩陪葬。這起事件也導致設施遭到勒令停業。結果連設施內部的人都沒意識到我就是主謀,更遑論外人了。經過調查,他們認為我是被捲入集團失序的被害者,我沒有受到任何處罰被送回了原本的家。

話雖如此,父母似乎早就猜到主使者是誰了,我在他們的眼中儼然成了怪物。被父母敬而遠之的日子就這麼持續了三個月之久——有一天,父親跟我提起當養女的事。

聽說有一遠房親戚的老夫婦,希望為他們的獨生女找一個姊妹。

那個家庭姓秋津。

我很乾脆地一口答應了。反正我開始對父母的反應感到厭倦。

因此我成了秋津家的養女。記得是我剛滿十六歲的冬天。

那兒位在縣外的鄉間,是屋齡有五十年歷史的老日本民房。年過六十的夫婦和小了我一歲、名叫依紗子的女兒。那就是我的新家、新父母、還有新妹妹。

不過有兩件事出乎我的意料。

首先,這對老蚌生珠的夫婦說想為女兒找一個姊妹其實是謊言。

其二是『首神大人』的存在。

他們真正想找的不是什麼養女,而是失蹤了也沒人會關心的年輕女孩。目的是砍掉那個女孩的頭顱,把身體獻給『首神大人』——如此一來便能為心愛的獨生女消災解厄,這對夫婦滿腦子充滿了這種偏執的妄想。換言之他們收留我就只為殺了我,結果不出我所料,他們在第三天的夜晚趁我入睡時偷襲。

當然,有件事也出乎這對夫婦的意料。

那就是他們偏偏收了我當養女。

我對他們展開反撲。同時我碰上了『首神大人』,目睹了真正的姿態。

鈴鹿一族。

砍掉頭也死不了,跟我這種不完美的人類有著雲泥之差的真正怪物。

只剩一顆頭顱被關在鳥籠中的她向說我道:

——你很有意思,當我的女兒吧。

於是我回答:

我明白了。

只剩一顆頭的怪物當我的母親,比擁有正常倫理觀的親生母親和瘋狂的老太婆感覺要有趣多了。就不正常這方面,她很適合當我的母親。

我稱呼她為『母親大人』,對她既敬畏又崇拜,她所說的話我全都當上天的啟示。我習慣以這樣的設定和母親大人相處。感覺還挺有意思的。

根據母親大人的說詞,秋津家夫婦在大女兒因病於四十年前去世之後,便一直膝下無子。因此好不容易再生下依紗子之後,他們便被害怕女兒又會被疾病帶走的強迫觀念給制約住了。後來他們偶然在山上發現因鈴鹿內亂失去了身體的母親大人——從此將她視為不死的化身,奉為崇拜的偶像。

那對夫婦是在大女兒病死的時候失心瘋的嗎?還是依紗子出生的時候呢?抑或在碰上母親大人的那一瞬間?

母親大人確實需要一副新的身軀,但過去留下的舊傷尚未完全治癒,縱使當時他們砍下我的頭,也沒辦法接上我的身體。依紗子的父母沒有搞清楚這件事,也或許是他們再也等不及了。不儘早讓首神大人復活的話,女兒可能會罹病而死——大概是這樣的焦慮逼使他們匆促動手吧。

我決定讓依紗子當母親的身體。當然這是我未來的計畫,而且她本身是對這些荒謬事一無所知的普通女孩,於是我逼瘋了她做為權宜之計。

不過我覺得這樣的結果有點可憐。

她的父母是為了女兒好,希望女兒能平安健康才發狂的。我希望幫他們實現願望,因為這樣比較有趣。

所以我決定成為秋津依紗子。

我捨棄了自己原先的身分,繼承了她的名字與存在。換句話說,只要依紗子(我)平安健康,等於老夫婦的愛女依紗子(她)也平安健康,這有點類似鈴鹿一族的『喪服』。不過光是不用調換頭顱這點,感覺就比鈴鹿的喪服要優美多了……即便是我,也是懂得欣賞美的。

母親大人的目的很像是要對同族展開復仇。我義不容辭地幫忙了。

做為復仇計畫的一環,我選擇一族的女孩們照例都會就讀的白州高中升學。要騙過真正的依紗子就讀的國中非常簡單。我以「身受重傷」為由,畢業典禮前的第三學期後半段全都請了病假,然後順便請學校把考試用的參考書籍全都送到家裡。剩下的步驟只需把資料的大頭照換成我的就好。

同一所國中的學生除了我以外沒人報考白州高中,該所高中位處學區外也是原因之一。多虧如此我才能光明正大地前去參加入學考試。

享受了約莫一年的校園生活,秋去冬來——鈴鹿的村落發生叛亂,被大火燒毀。

我向母親大人以外的所有人佯稱自己是鈴鹿一族,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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