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女之鞘 少女之刃 第三幕 常世之惑

1

過去曾有一個交情算不上親密的同學。

然而很湊巧地,她也有一段跟我相似的慘痛經歷。所以我一直覺得,如果往後我們交情變得更熟了,那麼我們可以就彼此相似的境遇分享心情,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對景介而言,對她的感覺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她在景介的眼中只不過是一個不曾當作異性來意識,頂多只是覺得臉上盡量多一點笑容會更好的一般同學而已。

可是有天她毫無預警地死了。

光是這樣就已經讓景介茫然不知所措了——偏偏在那之後,還從他人口中得知「其實她喜歡你」這件事。

沒有比這更糟糕差勁的了。

整個禮拜六,景介滿腦子雜念。

想起每次去跟她借筆記本,她都慚愧地表示自己字很醜的模樣。

她的字一點也不難看。雖然也不是會讓人看得讚歎連連的一手好字,至少工整清爽,看起來舒服。可是她每次都會這麼說,想必一定是覺得不好意思吧?景介的無心之託,對她而言卻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平時上課的時候,她一定也是一邊心想景介有可能會來借筆記、一邊努力抄寫重點的。要不是發生這種事,這樣的想法還可以用「自戀過度」來一笑置之。可是那個對象如今已不在人世。害怕對方是不是真的為了自己這麼努力付出的內疚反而蓋過了景介原本的心情。

想到禮拜五約她出去玩的事。

景介單純只是雞婆。不過,那個邀約對她造成的震撼,大概是天翻地覆的等級吧。以她內向又怕生的個性,照理說應該早就一口回絕邀約了。可是灰原卻說「請讓我考慮到禮拜一」,因為她在猶豫要不要去。

原因就只有一個,因為這是心上人所提出的邀約。

交換電話號碼的時候,她笑得有些靦腆尷尬。

為什麼當時會沒有發現呢?她會那麼高興地表示景介是「除了家人以外,繼尾上梨梨子之後第二個加入的人」,並不是因為她在感嘆自己都沒有朋友,而是以灰原心目中的地位來說,霧澤景介是一個重要性和尾上梨梨子——一個自從失蹤以來,便令她意志消沉到無法再主動去結交其他友人的寶貴親友——一個不分軒輊的存在。

可是她應該也沒料到自己隨後會打電話跟那個人求救吧。

說不定她在打電話時也曾陷入了猶豫。雖然不曉得灰原是自何時開始被欺負、一直以來又是怎麼被欺負的。不過,那一天她可能是碰到了沒辦法悶不吭聲地咬牙撐過的凌虐,所以她才會在口袋裡面用手機撥號。撥給那個數分鐘前才剛登錄好的貴重號碼。

更令景介痛苦的是……

一想像假如灰原還活著,然後有天因為某個機緣來向自己告白的這種不可能發生的未來,景介就有種萬般無奈的心情。

恐怕自己雖然會覺得很高興,但還是會拒絕她吧。

景介雖不討厭她,可是對她也不抱有戀愛的感情,有的只是同病相憐所產生的共同感和親近感。他也沒辦法換個角度教自己想說「反正人家都跟自己告白了,不如先試著交往看看吧」那種輕率的決定,那只有來者不拒的傢伙或更善於戀愛的大人才做得來。

禮拜六日兩天,景介想的不外乎都是這些事情。

淚水倒是一滴也沒流。

然而查看木陰野所託管的灰原手機的勇氣,也沒有代替淚水冒出來。

想必語音留言信箱里一定保存了好幾通父母的留言吧,就跟景介的姊姊失蹤時一樣。她的父母現在一定很挂念遲遲沒有回家的女兒,電話一通又一通地撥打。

自從灰原從世上消失以後,她的存在感在景介的心中便益發膨脹。

——每次都是這樣。

姊姊失蹤時也好,尾上失蹤時也罷。當她們還在的時候完全不會察覺到的事,全都因為她們的消失而顯露了出來。過去自己對她們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她們對自己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全都在腦海中一一浮現。忍不住就是會去想「那個是不是那樣、是不是這樣、早知道那樣做就好、這樣做就好」這種滑稽可笑、早已無法亡羊補牢的事——但也正因為事到如今無法挽回,才會一直去想。

但無論景介再怎麼懊惱,時間依舊是不等人的。

周末一眨眼間便過去,禮拜一毫不留情地到來了。

景介完全沒有去上學的心情。

雖然理由諸多繁雜,重點是他沒辦法瞧灰原的位置上空無一人還能保持平常心。

校方有可能早已經接到灰原失蹤的消息。若是這樣的話,班導應該會在早上的班會將這件事公告出來吧?到時班上鐵定會為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之前好端端的時候明明沒人搭理,一旦人消失了、死掉了以後,卻馬上成了眾人話題的中心,這實在諷刺得教人反胃想吐。他根本不想待在教室里。

儘管如此,景介還是決定要去上學。

理由很膚淺,就是為了明哲保身。警方遲早都會循線查到灰原在失去下落前最後聯絡的對象是自己。不難想像光憑這個事實,自己就會被抓去查遍祖宗八代。為了那個時候著想,不要讓人抓到同一時期請假沒來上課的內疚心理當把柄比較保險。

禮拜一終究來臨了。景介照常起床、照常換穿上制服、照常披上外套,唯有心情是異於平常的情況下,離開了家門。

同時,心裡對藏放在房間書桌抽屜里的灰原的手機,懷著一股莫名的愧疚。

2

一如預期的發展,班導宣布了灰原從禮拜五晚上就沒有回家、以及如果有人知道她的下落,請立刻聯絡之類的事項。這個話題頓時在班上發燒了起來。雖說這樣的發展一如景介的預期,心情依然難逃消沉。

造成憂鬱的原因不單只是灰原的問題。

禮拜六回到家的景介確認了木陰野所給的紙條。上頭羅列的是在這所學校就讀的鈴鹿一族所屬的班級和姓名的清單。雖然繁榮派那一幫該小心的人的名字沒一個認識的,這教景介暫且鬆了一口氣,可是——

「對人類友善者」的名單里,出現了班上同學的名字。

「……嘿,阿景。」

班會一結束,日崎步摘便來到景介的座位。

「事情我聽小棗說了。」

「啊啊。」

景介點頭示意後,她那張平時彷彿腦袋空空的臉微微一沉,放低了音量:

「灰原同學她……該怎麼說呢。」

——對,就是這傢伙。

本以為是單純少根筋的女生,沒想到竟然不是人類。

「所以說啊,我……」

「別露出那種不適合你的表情,笨蛋。」

景介向一副「抱歉我一直瞞著你沒說」表情的日崎淡淡地一笑。

「唉,坦白說,我確實是有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的部分。」

話雖如此,就算做表面工夫也無濟於事,所以景介選擇老實回答。

如果問景介知道事實後對於木陰野和日崎的印象有沒有產生變化,那麼答案是肯定有的。不過另一方面,景介也認為,即使對她們改了個態度也不能怎麼樣。再怎麼說彼此都同班相處了一年,而且感情也混得不錯,不可能一下子就翻臉不認人。

「謝謝。阿景你好善良喔。」

日崎如此說道,看起來好像真的很高興。因為景介對眼前的笑容感到不好意思,便回答:

「我只是神經大條而已啦。木陰野也這麼說我。」

「咦——才不會呢——阿景你人很好啊。」

「接下來你怎麼辦呢?要請假嗎?」

景介問了一個禮拜六晚上也問過木陰野的問題。木陰野今天沒來上課。昨天她傳來簡訊說自己跟枯葉另有急事之類的。

日崎搖搖頭,露出了有點俏皮的表情。

「沒有。小棗和枯葉吩咐我盯好阿景你。」

「盯我?」

「當然不是只有盯你而已啦,還有學校的狀況。因為不曉得繁榮派的人會使出什麼奇招嘛……只是今天有來上學的人還滿少的。」

景介原本是想趁午休時先去確認繁榮派長相的,如果她們都請假的話搞不好就白跑一趟了。

「……其實我很不想這樣。有親戚關係的人彼此水火不容,那種感覺很討厭對不對。」

一臉憂鬱的日崎令景介稍微感到放心。

——啊啊,這傢伙果然是日崎。

喜歡無憂無慮地過每一天,討厭險惡的氣氛和鬥爭。她的這般形象並不會因為她不是人類而有所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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