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大家七嘴八舌地聊得熱鬧,舞鶴蜜的嘴始終緊閉。
君子偶爾詢問她的意見,她也只是語無倫次地回答。她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卻無能為力。
她心想,以前的自己說不定還比較好。
虛軸寄生在身上、將一切感情都變成敵意那時,她能夠口無遮攔、毫不顧忌,更不會怯懦畏縮。不到兩年的期間,以漫長的人生來看是如此短暫,卻讓她覺得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姐姐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殊子身為虛軸固定劑的時間,也和自己差不多。
她是否將人生當中那段短暫的時間融為自己的一部分呢?大概吧。因為即使是在體內的虛軸幾乎完全消失之後,她一樣還是那副調調,完全沒變。
那麼果然是自己太軟弱吧。
「破碎萬花筒(delayed kaleido)」消失後,自己便變回原本的個性。
無法好好回應別人的話,笑容也是那麼僵硬。
簡直像個人偶一樣,是個無趣的人——
君子突然對她說聲:
「對吧——小蜜?」
「什、么?」正在思考的她不知道剛才聊了什麼。
「真是的,你沒在聽嗎——?」
「啊……嗯,抱歉……」
「就是啊——」君子一五一十將剛才聊過的內容告訴她。
小公主啊——好像還是有點喜歡女生的嫌疑——
蜜含糊地笑著,同時對於無法適切回答的自己感到厭煩。
君子看起來很開心。她看著君子的側臉,偷偷嘆了口氣。
——她變了。
蜜曾經這麼想過。
關於她和君子在國中時代的朋友關係。
人偶般的她和壞掉的君子。兩人擁有的只是扭曲的友情——以前的蜜曾經如此自嘲。
可是現在不同。
君子已經不是壞掉的女孩。
曾經和殊子一起生活的她,已經找到自己的幸福。
相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明明一直和殊子相處至今,卻沒有任何改變。她對自己付出這麼多,自己卻什麼也沒接受,只會反抗。
這樣的自己,真的有資格待在君子身邊嗎?
不只是君子。對姬、八重、硝子而言,自己真的是個值得像這樣共度時光的朋友嗎?過去明明決定完全不和日常有所接觸,卻在失去虛軸之後不知該如何定位自己,就這樣得過且過——明明不應置身於此。
她感到不安,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樹脂製成的堅硬義肢。過去經歷戰鬥負傷造成的結果。
不久之前的她還不在意這件事。甚至對失去的手臂感到驕傲。
但是她覺得如今的自己,已經配不上這隻義肢。
對於現在不值得君子正視的自己而言,簡直只是滑稽的笑柄。
「舞鶴。」
聽見硝子呼叫自己的名字,蜜抬起頭來。
「……什麼事?」
又沒在聽其他人說話,她因此厭惡自己。但是——
「你有聽見剛才的廣播嗎?」
「咦?」
「啊、又來了。」
硝子看向教室角落的擴音器。
擴音器同時響起『叮咚當咚——』的滑稽聲響,混在周圍的喧鬧聲中……
『一年九班,城島硝子同學,舞鶴蜜同學。保健老師佐伯在找你們。請立刻前往保健室。重複一次……一年九班……』
雖然參雜擾攘的喧鬧聲,聽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廣播的確是這麼說。
「佐伯老師找我們?不知道是什麼事……」
蜜偏了一下頭。
她想不到佐伯妮雅為什麼會找硝子和她。
「小蜜和硝子是不是闖了什麼禍——?」
君子一臉訝異地發問。
「該不會是打破保健室的玻璃吧?因為硝子也有玻璃的意思!」
「……姬,這有點……」
「嗚哇,小公主……這樣不行啦——」
「咦?怎麼了?你們的反應是怎麼回事,有這麼冷嗎!」
蜜沒理會她們的廢話,和硝子面面相親。
「我毫無頭緒,但也不能假裝沒聽到吧。」
「啊……嗯。」
在硝子的催促之下,蜜站了起來。
「怎麼辦?我想應該不會太久,但……」
「啊、不然我們在這裡等你們好了?」
「不,說不定會花點時間,你們還是先去別的地方逛逛吧。結束之後我再用手機聯絡你們,看要怎麼會合。」
「嗯。如果等太久我們就先走。」
見硝子和其他人溝通得如此俐落,蜜感到有些羨慕。
她們是如此有默契,立刻就能像這樣達成共識。這就證明她們的感情真的很好。自己只是像寄生蟲一樣黏著她們。
簡直就像虛軸一樣。她在心中自嘲。
如果我和君子她們的感情也很好——因為這種「如果」而誕生的世界變成幻想,她才會跟著她們。真是個既惡質又無趣的玩笑。
「我們走吧,舞鶴。」
「……嗯。」
蜜乖乖點頭,覺得自己的身體簡直像個無機物。
——乾脆除了左手以外,全身也變成樹脂人偶算了。
離開時,蜜看了一下君子。她對著蜜揮揮手。
蜜無法正面迎接她的笑容,只好裝作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