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結束,第二學期開始。
雖說來到新學期,但是教室里的氣氛跟以前相比沒什麼不同。
硬是要說,就是教室里多了幾個晒黑的同學,還有不少人一副長假剛結束來不及收心的樣子。就這幾點來看,現在的氣氛的確跟平常不太一樣,只是對我來說這些都是日常的一部分,沒有特別值得在意的地方。而且暑假期間我也去了海邊,心情多少有點浮躁。
總而言之,放學後的教室正處於極度的喧囂之中。大部分同學三五成群圍在一起談天說地,我們這群也不例外。
「城島同學覺得怎麼樣?」
坐在我斜前方位子上的鴛野在亞把問題丟給我。
「這個嘛……」
於是我只好苦笑回答:
「良司喜歡的音樂的確是讓人不敢恭維。」
「果然是這樣啊?老實說我也聽不懂。」
「怎麼會呢?敷戶同學之前借給我的CD還滿好聽的。」
森町芹菜先出門反駁我跟鴛野的意見,話題的主角也一瞼不服地嘆道:
「前衛搖滾有什麼不好?」
「話說回來,森町借的CD是哪一張?」
「呃、名字我忘記了,記得好像叫做什麼King的,我還把它設為來電鈴聲。」
聽見芹菜對自己推薦的曲子做出正面評價,良司臉上露出雀躍表情。鴛野一看皺起眉頭,有些不悅地說道:
「是『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註:前衛搖滾團體King Crimson的首張專輯)吧9。芹菜,你連自己喜歡的曲名么都忘啦?」
「啊、的確是這個名字沒錯。」
芹菜還是一派輕鬆,完全沒有察覺來自鴛野的微微嫉妒。
我雖然在心中焦急,也沒辦法改變現場的氣氛。
「會推蔫這張CD,良司也算是很節制了。」
一旁的緒方美弦推了推眼鏡笑道——她跟良司一樣是熱音社的成員。
「如果是你又會推薦什麼曲子?」
「剛入門的人,我會推薦金屬制晶(註:Metallica,美國金屬搖滾樂團)。
不愧是人稱死亡班長的死亡金屬樂愛好者……不,叫她班長是因為她總是一副戴限鏡綁辮子的好學生打扮,其實她既不是班長也不是班級幹部,真面目是喜歡邊騎腳踏車邊用最大音量聽死亡金屬樂,還因此被車撞的瘋狂樂迷。
我不由得喃喃抱怨: 「至少推薦一些普通人聽得下去的曲子吧。」
「城島在說什麼啊?這些曲子任誰都聽得下去吧。」
「你對聽得下去的標準是什麼……」
總覺得現在的對話內容實在不像現代高中生聊天時會說的事。
不過這也沒辦法,從暑假開始,我們這個小團體的中心人物就變成敷產良司和鴛野在亞。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吧?至少在亞現在已經敢對敷戶同學抱怨了,很好很好。」
芹菜似乎也發現這一點,一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開心母親模樣。
「討厭,什麼啦……」
鴛野立刻滿臉通紅,良司則是愣在那裡一言不發。
「真是青澀啊。」
緒方以一臉打從心底覺得好笑的表情調侃兩人。
這下子我也救不了他們,只能莫可奈何地聳肩。
自從暑假髮生某件事之後,我們這個小團體的氣氛就有所轉變。
當時是八月初,也是姬島姬的事件結束之後。
良司、鴛野、芹菜還有我,除了有事無法同行的緒方之外,我們一起去了趟海邊。就在隔天——雖說還有硝子和她的朋友,不過那先不管——良司接受鴛野的告白,兩人正式開始交往。
我當然是大吃一驚,因為良司喜歡的人是芹菜才對。
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接受鴛野的告白。
然而完全不知良司心意的芹菜卻因好友告白成功高興不已,良司也沒有對芹菜多說什麼,我們這個小團體就在表面看來毫無異狀的情況下持續至今。
我曾想過找良司問個清楚,但到最後實在問不出口。一方面是我覺得沒有必要過度介入良司的感情世界,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良司與芹菜絕不可能變成男女朋友。
芹菜根本不知道良司的心意,而且她心裡喜歡的人是——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去社闡丁。」
捉弄了良司和鴛野一番之後,芹菜從座位上起身,順手拿起書包。
「好,我們也走吧。」
語氣像個老太婆的緒方用力伸個懶腰,然後拍拍良司的肩膀,良司也隨口答應一聲。兩位熱音社社員的互動看在鴛野眼裡,眼神又再度夾雜些許嫉妒——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
於是我開口問她:
「鴛野待會兒要做什麼?」
「啊,恩……敷戶同學,我今天有點事,先回去羅。」
「喔,這樣啊。」
鴛野平常都會留在學校等待良司的社團活動結束。
「明天要吃便當嗎?」
「喔,你做我就吃。」
鴛野每天部幫良司做便當,看來這兩個人還挺順利的。
「哇啊、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真是的……美弦,不要再捉弄在亞羅。」
芹菜對我們揮手走出教室,緒方和良司也跟著一起離開。
只有我跟鴛野兩人還在教室里。
「城島同學要做什麼?」
「這個嘛……先去找里緒,然後就回家吧。」
「這麼說來,城島同學今天中午沒有去屋頂。」
「每天要是不過去見個面,里緒可是會不高興的。」
「呵呵,這樣啊。她還真愛向城島同學撒嬌。」
「什麼啊。」
我們禮貌性地交談幾句,對話內容非常普通,不出一般朋友的範圍。然後鴛野揮手向我道別,起身定出敦室。揮手目送她離開之後,我彎腰打算把抽屜里的東西收進書包——同時心裡有所感慨。
剛才那些話,真不像兩個月前還拚個你死我活的人之間的對話。
沒錯,兩個月前——鴛野在亞被「虛軸」附身,不但綁架芹菜,還打算置我於死地。
如今的她早已忘記當時的事,所以問題——有一個,就是我能夠多自然地對她說謊。
雖說鴛野的能力已被殊子封住,但是虛軸「有限圓環」直到現在還在她體內。將虛軸植入鴛野體內的正是我最大的敵人——「無限迴廊」,他隨時有可能取回鴛野身上的虛軸。在這種情況下,我現在的作為等於是把表面上和自己是朋友的鴛野當成誘餌。
「……要說誰最惡劣,應該就是我吧。」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把筆記本收進書包里。
自嘲歸自嘲,我直到現在還找不到突破現狀的方法。
虛軸——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踏入非日常的鴛野。
打從心裡喜歡芹菜,然而試圖忘記這份感情與鴛野交往的良司。
再加上喜歡我的芹菜,以及無法回應芹菜心意的我——
即便如此,現狀仍然勉強維持平衡。
只是這種狀態就像在針尖上搖擺的不倒翁,既脆弱又不實在,隨時可能因為某些微小刺激而崩潰。明知道自己總有一天必須設法修補出現破洞的日常,只是我現在依然束手無策。
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守住現在的生活,就算我的生活方式與在懸崖峭壁邊倒立一樣扭曲,依然是我投身其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日常」。
整理過書包之後,我從座位上起身。
教室里只剩下少數幾位同學,其中包括三個月前曾與「虛軸」扯上關係的大田敦。
在往後的日子裡,被卷進非日常中的人或許還會越來越多。
「喔、城島要回家了?怎麼其它人都留下你先走啦?」
「就是說啊……算了,沒關係。」
我對著朝自己揮手的大田聳聳肩,然後走出教室。
下一個目的地是屋頂,屬於非日常的柿原里緒所在之處。
也許只有在那裡,我可以不必費心思考多餘的事。
……話雖如此。
當我來到屋上,立刻發現剛才的安心大錯特錯。
「啊,晶來了!」
「唉呀,晶的動作太慢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