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chapter5:A girl with kaleidoscope eyes

(with tangerirees and marmalade skies)

這個孩子從小就不懂得表現自己。

爸爸是每天在固定時間回家的公務員。性格雖不懦弱卻略顯孤僻,如果不靠年資根本沒有陞官機會;另一方面,媽媽則是在印刷公司上班,每天都得工作到深夜的職業婦女。雖然做事能幹但沉默寡言,跟爸爸一樣不擅長交際。

也因為如此,繼承父母雙方性格的女兒也擁有同樣的個性。

女兒的容貌同時繼承父母雙方的優點——像媽媽一樣美麗的臉孔、和爸爸一樣筆直柔順的潤澤黑髮,任誰看了都說她將來一定是個大美女。爸媽總是讓她穿上綴滿蕾絲的可愛服裝,更讓她不時得到附近鄰居的稱讚。

即使如此,她連謝謝也不曾說過一聲。

小時候的她沒有特別感興趣的東西,從未因為沉迷某種事物而封閉自己,不過也沒有活潑到成天在外面玩。因為外貌出眾的關係,剛上幼稚園還有小學的她,身邊總是能夠吸引許多人——主要是女孩子,但總在一個月之後遭到疏遠,理由是和她在一起太無聊了。還曾經在廁所無意聽見同學說自己的壞話,只是她沒有因此生氣。她覺得大家說得沒錯,甚至沒有對自己感到失望。

她不懂得該怎麼發笑、生氣、哭泣,只能用曖昧的點頭應付了事。

——速見蜜就是這樣的孩子。

當她升上小學三年級,某個事件讓她與生俱來的性格愈發明顯。

因為彼此工作的關係而沒有太多機會相處的爸媽離婚了。雖然大人們有自己的苦衷,但是蜜不懂那麼多。

蜜只從爸爸那裡聽見三件事——總是半夜才回家,平常很少有機會說話的媽媽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回家:因為爸爸比媽媽更能夠陪伴自己,所以自己還是住在這個家;爸爸和媽媽並不是因為吵架或感情不好才分開,媽媽往後還是會來探望自己。

蜜不知道以後的生活跟過去有什麼不同,所以她沒有傷心哭泣,只是淡淡說聲:「知道了。」雖然爸爸一直用遺憾的表情向自己道歉,但是蜜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好道歉。

只不過雙親異離還是對蜜的人格有所影響。原本性格就很孤僻的爸爸不知道如何與數年之後開始出現第二性徵的女兒相處,蜜也很少表達自己的感情,兩人對話的頻率因此驟減。過去的媽媽雖然粗枝大葉,而且總是深夜才回家,不過依然成功扮演速見家潤滑劑的角色。

因此蜜變得比過去更沉默寡言。

每三個月探望蜜一次的媽媽,每次都會問自己的女兒過得好不好?會不會覺得寂寞?被如此問到的蜜總是輕輕點頭說聲:「嗯。」話不多的媽媽也只會面露微笑表示:「那就好。」

每當媽媽來探望時,都會買新洋裝當做禮物。這些洋裝有著渾圓蓬鬆的剪裁與華麗的綴飾,看起來就像洋娃娃的衣服。對於不擅長表達愛情的媽媽來說,買這種高價的洋裝給女兒,是她唯一傳達心意的方式。

另一方面,不懂得如何向媽媽撒嬌的女兒則是恭敬收下媽媽送的每一件衣服。雖說這些衣服平常沒辦法穿出門,她還是妥善收藏在衣櫃里,而且在面對媽媽時說出「謝謝」兩字。

就這麼過了幾年,蜜終於擁有唯一的興趣。

那就是在自己的房間里換穿衣服。

蜜把自己換衣服的行為稱為遊戲。因為換衣服的目的不是為了外出,只是把這些平常不好意思穿出去的衣服一套一套換上,在鏡子前欣賞自己的模樣。

雖然曾經在媽媽面前穿過這些衣服,但是與媽媽見面的機會實在不多,所以換裝逐漸變成蜜一個人在家時唯一的娛樂。

同時也是因為爸爸經常購買童話故事書,在童話故事的影響下,蜜不時想像自己成為某個國家的公主,或是某個故事的主角。

蜜最喜歡的故事,就是格林童話里的長髮姑娘。

家是一座塔、房間是牢房、自己是從窗戶垂下長長的黑髮,等待王子爬上來與自己相會的公主。蜜當然不會真的把頭髮垂到窗外,但總是想像某天有人為了自己來到這個房間。每當她如此想像,心中就會湧現些微的興奮。

然而這種興奮,不足以讓她忘掉現實的一切。

蜜自己也很清楚:這些只是想像,現實的自己一點也不適合這種華麗的衣服。正如班上同學所說,自己是個無趣的人。就算王子真的拯救自己,過不了多久也會感到厭煩。

於是蜜也在不知不覺之間看開了。

自己未來大概還會繼續過著這種沒有起伏的人生。不會為某件事特別感到高興,也不會因為某件事悲傷,終其一生躲在世界的角落,最後像是從未與這個世界有過關係般孤獨死去。

蜜沒有遇過願意對自己敞開心胸的朋友,也不認為未來有人需要自己。要讓別人對自己推心置腹,自己就必須先對別人敞開心胸——蜜毫不懷疑小學時學到的道理。

就算對別人敞開心胸,自己的內心也只是一片空白。

沒有人會喜歡沒有內涵的人:不管外貌如何出眾,沒有自我的人很快會被周遭眾人遺忘——蜜比誰都了解這一點,但是蜜不在乎,自己就算獨自一人也能活下去。

正因為自己一片空白,既然什麼都沒有,同時代表不缺乏任何東西。自己的心中就連等待填補的空隙也沒有,所以沒關係。

小學畢業進入國中,蜜的身材變得凹凸有致,加上柔嫩的肌膚,她的外貌顯得更加亭亭玉立。然而她的變化僅此如此。

蜜的內心既不美麗也不醜惡,只是一片空白。不僅沒有探究的價值,內心交流更是毫無意義——蜜如此分析自己,卻沒有任何不安或焦躁。

自己只是沒有心的人偶,所以沒關係。

一直到國中二年級,速見蜜都是這麼想——直到遇見直川君子為止。

那是重新分班的事。

在四月份的第一次朝會,學生得按照座號順序就坐,而君子就坐在蜜的前面。

這樣的相遇方式看起來稀鬆平常。重新分班之後,任誰都會先從自己前後左右的同學開始認識,這點就連蜜也不例外。因為外貌特別出眾的關係,這種時期總是會有不少同學跑來找她說話。而且這些人也會很快感到不耐煩,最晚到五月份就會恢複原狀。

今年也跟往年一樣,坐在前面的女同學回頭找蜜攀談:

「嗨——你去年是哪一班——?」

這名女同學的身材相當嬌小,還有一頭微卷的棕發。帶有稚氣的臉孔讓她看起來有點像小學生,有點緩慢的平淡語氣更是加深這種印象。

然而蜜不在乎這些,只是以一如往常的態度淡淡說道:

「四班。」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會回問對方是哪一班,然而蜜沒有這麼做。在這種情況下,比較健談的人會設法另找話題,若非如此對話便會就此結束,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這樣啊——我以前是二班。」

蜜判斷對方屬於前者。

「可是——只有我一個女生來自二班。」

「……這樣啊。」

「所以感覺有點寂寞——」女同學笑著開口,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寂寞。

蜜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和平常一樣重複同樣的回答:

「這樣啊。」

這種交談持續不了多久,對方很快就會感到不耐煩。沒有人會因為與只會發出固定聲音的人偶聊天而感到快樂,蜜甚至開始猜測這個女生還可以撐幾分鐘。她早就對這種事感到麻痹,過去的經驗讓她反射性停止思考。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速見。速見蜜。」

「速見同學啊——我叫直川君子,請多指教。」

「嗯,請多指教。」

即使如此,兩人的對話並未就此中斷,漫無目的的問題與簡短的回答不斷持續下去。

從旁人的眼光來看,這兩個人的行為根本不算對話。只是對蜜而言,對話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對她——直川君子來說又是如何?

「那麼——速見同學有沒有跟班上哪個同學比較好?」

君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找尋各種話題向自己攀談,蜜心想這個女生真是健談,這樣到底有什麼樂趣?兩人的對話明明越來越無趣。

雖然蜜的回答總是只有隻字片語,但並不代表蜜不把對方的話當一回事。蜜不但仔細傾聽對方的話,也認真思考對方說的每一件事,只是沒有說出口、沒有把接到的球用力傳回去。即使如此,對方終究會對這樣的對話感到疲累,然後發現找別人玩傳接球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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