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完全不聽自己使喚,彷彿已經成為其他東西的容器。視覺跟觸覺都遭到斷絕,唯獨說話聲直接傳入心中,這讓自己隱約了解——佔據自己身體的傢伙,企圖做些什麼勾當。
姬島姬的意識處在無止盡的痛苦之中,但卻沒有就此消失,直到現在依然保持自我。
自己是在何時醒來?
還記得當時的自己恍恍惚惚,穿著住院的病人服就和一名不認識的女生一起割腕自殺,接著便失去意識。當自己再度醒來時,就已經處於這個狀態,也不知在那之後時間經過多久。
倒是自己一醒過來,就隱約察覺到自己現在的狀況。
各種知識不斷從佔據身體的傢伙那裡傳來,這些知識讓姬知道「虛軸」這個不屬於自己這個世界的異世界、知道自己的身體正被來自這種異世界的意識操縱、知道自己死過一次,全世界的人都在修正力的影響下,忘記自己的存在,只有那些超脫世界常軌的虛軸還記得自己。
而且姬也知道——硝子、殊子和這傢伙一樣都是虛軸。
但是不知為何,姬發現自己很快就接受這個事實,反而是無限迴廊執著於硝子,還不斷策劃各種計謀逼迫硝子這件事,帶給她更大的衝擊。
就算知道硝子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姬對她的認識也沒有任何改變。硝子總是用生硬的態度做些有趣的事、跟她在一起時總是充滿歡樂、同時也是上高中之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如今卻有人企圖利用自己的身體傷害硝子。姬好幾次想要阻止自己的身體,但是怎麼做都無法取回身體的主導權。不管再怎麼叫喊,換來的只有無限迴廊的嘲笑。
這傢伙接下來的計畫,更是讓姬深受打擊。
竟然打算把硝子和姬的朋友直川君子也卷進來——
姬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識期待殊子解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期望太過樂觀。就算是殊子也不是萬能的,更何況殊子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姬無計可施,只能共享不斷流進自己意識的情報。
不能抵抗、無法抵抗、想不出任何辦法。
除了自我之外一無所有的狀態讓姬感到恐懼。不僅擔心硝子和殊子,姬也擔心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好啦,就快到了。
無限迴廊的聲音在心中響起,也刺激姬的意識。
什麼啊!姬在自己的意識中怒吼,雖然無法實際發出聲音,但她還是對著無限迴廊大喊:
反正你終究會失敗。
姬能夠窺見部分無限迴廊的記憶。
在她所看到的記憶中,至今為止至少有兩次——這傢伙試圖設下陷阱陷害硝子與硝子的男朋友,最後都是以失敗收場。第一次利用八重,第二次利用自己,雖然這是令人悲傷的事實,但是幸好硝子兩次都成功粉碎這傢伙的陰謀。
……沒錯。
所以姬打起精神鼓勵自己,向操縱自己身體的無限迴廊發出宣言:
硝子很堅強,而且還有殊子學姊,她一定會站在硝子這一邊。
就算你動用再多棋子、想出再多計謀,都沒有任何勝算!
硝子的強,絕對不只是來自身為虛軸的力量。
自己打從入學以來一直和硝子在一起,所以姬非常了解。正因為她比誰都要溫柔,所以她比誰都來得堅強,這和她是不是機械一點關係也沒有。
所以硝子——就算看見自己出現在面前,也絕對不會輸給這種傢伙。
你輸定了,硝子一定會幫我搶回身體。
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強迫自己忘記恐懼,姬在心中不斷重複這樣的想法。
——嘿嘿,這樣啊。
但是無限迴廊卻發出冷笑。
——不管怎樣都行,你就閉上嘴巴乖乖看著。
無限迴廊漸漸遠離姬的意識。
與姬之間的聯繫變得薄弱,這是在避免戰鬥途中受到姬的感情影響嗎?
姬不知道。雖然不知道——姬一邊拚命鼓勵自己「就快要得救了。」一邊在意識里用力咬住不存在的嘴唇。
今天真是辛苦的一天……不,其實從昨天開始就很辛苦。
晚上八點半。吃過晚餐洗完澡,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休息。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從昨天開始的一連串事情,已經讓我的身體累積不少疲勞,不由得坐在沙發上長嘆一口氣。
應付跟虛軸有關的事情搞不好還沒有這麼累——想到這裡我不禁露出苦笑。事實上說不定真是如此,畢竟從昨天晚上到今天白天這段時間裡,實在發生太多事了。
首先是昨晚那場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可怕的宴會。
里緒、殊子、佐伯老師,不知為何舞鶴也在場。
而且地點還是我家,試問事前有誰想得到會有這種事。當然我也不能責備把這些人帶來我家的里緒,只是目送殊子背著醉倒的舞鶴跟佐伯老師一起回去時,我真的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然後是今天白天硝子的面談。
老實說這件事一直讓我很緊張,所幸正式上場時沒有什麼差錯。最讓我擔心的硝子在面對老師時沒有亂說話;芹菜的媽媽在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耳提面命之下,也沒有發生什麼問題……事前討論時我還以為這次鐵定完蛋了。
「反正硝子將來要當小晶的新娘,志願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吧?」令我頭痛的原因就從芹菜媽媽的這句話開始。
硝子的回答是「不一定。」到此為止還沒什麼,問題在於之後的對話。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阿姨突然笑著說道:「那就讓我家女兒嫁給小晶好了。」這時的硝子竟然隨口說聲:「這樣一來,我不就變成小老婆了嗎?」阿姨也把硝子的話當真,和平常一樣說出:「沒關係,這樣我就有兩個女兒了。」之類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硝子的腦筋也不知道哪裡不對勁,竟然說道:「那我就住到阿姨家裡,實行訪妻婚制度(註:日本古代的婚姻模式。女方住在娘家,由男方到女方房間拜訪,維持婚姻關係)好了。」阿姨更是莫名其妙地說:「我家芹菜連飯都做不好,應該讓她當小老婆。」聽到這段詭異至極的對話,我已經不知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不過這樣一來小晶可就辛苦了。有小老婆可是會被外人說閑話喔?」
「不必擔心。憑學長的手腕,他一定把全公司的人都瞞在鼓裡,若無其事地享受齊人之福。」
「這樣的男人真糟糕啊,應該說這種人本身就很糟糕。」
「一點也沒錯。不過把這種事大方公諸於世的人也有問題。」
……一想起這段對話,我的頭又開始痛起來,還是別想了。
幸好那兩個人在正式面談時沒有說出這種話,不知道該感謝發生奇蹟、還是感謝她們兩人故意裝模作樣,總之一切順利就好。
硝子現在正在電視前面操作錄放影機,看來是想看之前錄下來的周二推理懸疑劇場,或是周六推理劇。我個人是沒什麼興趣。
「主人。」
原本一直盯著電視熒幕的硝子,突然轉頭看向我。
「嗯?」
「我想問你一件事。」
硝子把從剛才開始就不斷重複快轉與倒帶的錄影帶拿到我面前,錄影帶上頭貼著「臨時錄影用」的標籤。這卷錄影帶平常拿來錄一些臨時要看的節目,因為不停重複錄影的關係,是我們家耗損最嚴重的一卷帶子。
「這卷錄影帶怎麼了嗎?」
「是的,主人最近有使用嗎?」
這麼說來我之前也拿它來錄深夜的七○年代搖滾樂特集。
「嗯,是有用過。怎麼了?」
看見我點頭承認,硝子雖然依舊面無表情,現場的氣氛卻有所改變。
我心中浮現不好的預感。雖然跟平常只有些微差異,不過這是硝子責備我時的特有氣氛。
「果然如此……」
我猜得沒錯。
「所以我原本錄好的部分,才會變成傑夫貝克(註:Jeff Beck,出身英國的搖滾樂吉他手)在彈吉他。」
話雖如此,硝子也有自己的錄影帶,既然是用臨時錄影的帶子,內容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於是我問道:
「你錄了什麼?」
「特攝片。」
「……啥?」
特攝片是指那個特攝嗎?什麼戰隊還是什麼騎士之類的。
「是的,原名是『職安戰隊人力王』。」
也不管我一臉狀況外的表情,硝子口中說出一個帶有前衛藝術風格的名字。
「呃……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