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圖書室特有的靜謐之中,直川君子看完最後一頁,帶著滿足的表情闔上書。
「嗯——」
內心還沉浸在故事的餘韻里,直川君子抬頭看向時鐘。午休時間即將結束,硝子跟八重也差不多快回教室了。心想該回教室的她從椅子上起身。
時間是七月二十四目的午休,也是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
高中生跟國中生不一樣,既沒有結業典禮,也不會提早放學。從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但是還有暑期輔導得參加,種種與去年之前的國中生活截然不同的作息,讓君子覺得非常新鮮。
「好了。」
仔細想想,今天也是自己第一次在午休時間前來圖書室。平常的午休時間總是在跟同一個小團體的其他兩個人聊天,不過今天她們有事不在教室——八重去討論社團的事,硝子有事去找認識的人。雖說也可以待在教室和其他朋友說話,但是君子想起自己從圖書室借來的書只剩最後一點,所以決定來這裡把書看完,順便還書。
君子拿起精裝書,朝標示「日本文學」的書架走去。把書放回原位之後,想要再借一本的她開始物色書架上的書。
「唔……」
自己並沒有非讀不可的特定題材,雖然喜歡看懸疑類的書,不過單純只是因為這類題材的書比其他書更能讓自己感到緊張。
至於剛才讀完的書是《獄門島》。
每次讀這種書時,朋友總是會取笑她怎麼又在看普通高中女生不看的東西。雖然君子很想反駁這些書明明很好看,但是她不會勉強推薦其他人看自己愛看的書。而且朋友雖然會取笑自己,但在聽見她描述書中內容時,還是會覺得很有趣,如此一來就足夠了。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沒看過的她,總是知道這些書的名字。
想到這裡,君子不禁笑了。可是忽然察覺一件事。
——「她」是誰?
一定不是班上和自己感情最好的城島硝子與皆春八重。硝子跟自己一樣喜歡讀書,君子讀過的書她幾乎都看過;至於八重則是對讀書沒有什麼興趣。這麼說來是其他的同班同學?可是像讀了哪些書之類的話題,自己只會說給硝子與八重聽才對——
算了,大概只是自己忘記了,以前一定有跟班上的某位同學說過這些事。
君子回過神來,繼續瀏覽陳列在書架上的書背。
該選哪一本才好?最好是今晚就看得完的書。
君子的視線移向陳列在書架上方的袖珍本,裡面有好幾本已經讀過,君子的視線就固定在書上,像只螃蟹般橫向移動。
看完一個書架,來到下一個書架。看來這裡是陳列外國文學的書架。
——就選那一本好了。
《The Toynbee vector》(註:雷布萊伯利的短篇小說集)。樸素的封面滿討喜的,自己沒有讀過布萊伯利(註:Ray Bradbury,美國小說家)的書,印象中他好像是位科幻小說作家。這方面硝子知道的比較多,明天找她打聽一下好了。
「嘿!」
君子試著伸手想把書拿下來,才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
「夠不到……!」
君子不由得大受打擊。
雖然知道自己長得不高,卻沒想到竟然這麼矮。之前一直沒有發現,大概是因為平常總是和比自己嬌小的硝子在一起的關係。環顧四周找不到墊腳台,到別的地方拿來又覺得麻煩,於是不服輸的君子決定再挑戰一次。
默默在原地往上跳,手指終於碰到書背——但也僅止於此。
再試一次,雖然碰得到還是拿不到,就連對準目標也不容易。
君子決定改變策略,儘可能抬頭挺胸。分明只差一點點,手指卻怎麼樣也碰不到。
君子拚命想要踮起腳尖。
「……是這本嗎?」
就在此時,君子感覺到有個高個子的人來到自己身後,抬頭仰望自己伸長的手,一隻手放在自己想要的那本書旁邊。
「啊、右邊那本——」
她也不自覺地脫口回答。
「這本啊。」
那個人一邊說,一邊把書從書架上抽出來。
看著對方遠比自己結實的手指,君子轉身打算說聲謝謝。
「啊。」
直到此時她才發現幫自己拿書的人是誰——他是自己的導師別保透。
身為古文老師的他二十九歲單身,雖然有點嚴格,卻是說話很有道理的老師。他在校內頗受女同學的歡迎,雖然有人覺得他很嘮叨,但是君子並不這麼覺得。
別保老師沒有把書交給君子,反而打量起書的封面。
「那、那個——」
「直川喜歡看這一類的書?」
「呃……還沒看過所以不知道,不過我想應該喜歡。」
「喔?」
聽見君子的回答,老師不禁笑著問道:
「為什麼?」
「這……因為我喜歡這個書名。」
「是嗎,原來如此。」
老師又笑了。
君子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但是老師沒有多說什麼,就把手中的書遞給君子。「啊,抱歉。」君子連忙把書接過來。這本袖珍本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借閱,不但摸起來很涼,還帶有灰塵的粗糙觸感。
看著用心觀察書本的君子,老師露出嚴肅的表情:
「可不能老是讀這種無意義的書。」
書就是書,沒什麼有意義無意義,每本書不是都很有趣嗎?
雖然心裡這麼覺得,但是老師的這番話並沒有讓君子感到反感,反倒是在聽了之後,忽然有種很懷念的感覺。
那是一種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總覺得似曾相識的感覺。
把君子看的每本書,還有她想看的每本書都視為無意義的傲慢態度。
總覺得自己以前也被人這樣說過,雖然想不起是什麼時候,但是的確有這回事。
「直川。」
就在君子努力回想時,老師突然走近她的身邊。
「……是?」
「可以跟你談談嗎?」
「啊、可是打掃時間快到了……」
午休結束之後是打掃時間,然後才是第五堂課。
「沒關係……一下子就行。」
老師看了手錶一眼,然後對著君子招手。君子跟隨老師走出圖書室,心裡覺得有些緊張,不禁回想自己是否做錯什麼事。
「直川……我想跟你討論一下上個星期交的志願調查表。」
「是。」
上面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記得當時的自己寫得很認真。
面對老師看著自己的視線,君子有些摸不著頭緒。於是老師換上一副嚴肅的神情,以試探的語氣問道:
「你在第一志願的位置寫了就業,這是為什麼?」
「咦?」
問我為什麼——
「當然會盡量尊重你本身的意願,而且也會全力協助你實踐自己的想法,可是……我們的學校是以升學為主,站在學校的立場,我希望你能夠繼續上大學。」
「呃……可是……」
說真的,老師這番話讓君子有些困擾。
「我的頭腦不好——」
「你在說什麼?」
老師不禁回了一句,並且皺起眉頭:
「你的成績的確不算太好,但也沒有差到一間大學都考不上。你的國文排名很前面,數學也還不錯,大學的入學考並不是每個科目都要很好,只要鎖定幾個自己擅長的科目,也有不少能上的學校……還有,我無法認同你這種貶低自己的態度。」
是這樣嗎?君子對於考試的事不太熟。
「啊、可是還有聯考。」
要考公立大學還得先經過聯考,這樣一來就算是自己不擅長的科目也非考不可。君子覺得自己在這個階段就會遭到淘汰。
「大學並不是只有公立。」
老師似乎想說還有私立大學,可是對君子來說,私立大學一開始就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呃……那個……」
生長在母女兩人相依為命的家庭里,君子根本不可能去念私立大學。光是自己就讀私立高中這件事,已經對媽媽造成很大的負擔。
「我知道你家的狀況,但你不必太過擔心,屆時還有獎學金可以申請……還是說就業完全是你個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