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一點,晶……」
佐伯妮雅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說話聲,回蕩在深夜的保健室里:
「……時間限制六十分鐘。如果超過這個時間仍然無法排除因果,你的傷口就會變回原樣,並且在反作用力之下變得更嚴重。到時候就完了,從傷勢來看你一定會死……」
我、硝子和殊子,三個人都聽到她的話。
完全稱不上嚴肅的病態嗓音,更是助長「死」的概念。
「……我的『unknown』……唯一無法抵抗的就是『死』。你知道吧……?」
「嗯,我知道。」我點頭表示知道。
她的虛軸「unknown」能力是倒轉因果,暫時讓波函數再次發散,使已經發生的事回到「尚未發生」。所以我的手臂接回來了,身體也能夠活動。
但是她的虛軸並非萬能,這種能力基本上只對生命體有用,對於生命因果律最後的歸結——「死」更是無可奈何。
「……波函數的模擬再發散終究只是欺騙世界。六十分鐘就是世界發現這個謊言所需的時間。超過這個時間……世界就會拆穿謊言,讓修正力發揮作用。所以無論我做什麼都沒有意義,都是白費功夫…………我還真是沒用啊反正我這種敗類根本無法影響世界晶一定也覺得這麼沒用的傢伙怎麼還不死吧一定是這樣沒錯……」
「不,才沒有這回事,多謝你的幫忙。」
見到佐伯妮雅又一臉陰鬱地進入平常的自虐模式,我只好苦笑。
古怪的言行與個性都出自她的能力,因為她對世界的干涉只是暫時,所以她才會認為自己「終歸只是沒有意義的存在」而討厭自己。
同時也對「無法挽回」的事特別執著。嘴邊老是掛著屍體如何如何、所有人都死算之類不祥的字眼,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根據里緒的說法,她是「未來有了缺陷」——
「……不用對我說這種假好心的話。你是這麼想吧?想說像我這種垃圾怎麼不幹脆死一死。可是既然要死我比較喜歡看到大家都死了之後再死所以我現在才活著啊垃圾也是有垃圾的生存方式也會拚命像個垃圾一樣活下去……」
……可是如果任由她說,她就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我不是說『多謝你的幫忙』嗎?」
考慮到她治好我的傷,總是得說幾句好話……
「而且晶的手臂真的接得很漂亮,真不愧是會走路的急救箱。」
「……是啊……沒錯……我只不過是個急救箱,而且還是裝滿過期藥品的急救箱。不愧是殊子說得真好啊……呼呼、嗚呼呼、嗚呼呼呼呼呼。」
「殊子!都是你害得我前面都白說了……!」
「沒關係的,佐伯老師。藥品包裝上面的保存期限,只不過是藥廠保證品質的期限。事實上只要不要超過太久,還是可以期待藥效。」
「硝子!你這更不算是好話!?」
傷治好雖然很好,可是現場只有我一個正常人,實在是有點傷腦筋。
「好了,總之只要在六十分鐘以內消滅晶受傷的原因,讓謊言成真就行了。這樣就可以一直欺騙世界……欺騙世界可是你的專長喔,晶?」
「殊子,你說錯了,主人絕對不是擅長欺騙世界,而是擅長敷衍別人。」
「都跟你說過這不是好話了!」
我一時惱怒,稍微提高聲量。
「……小聲一點,晶。里緒還在睡……」
「就是說啊。晶,你真的很粗心。」
「主人,我不得不說你剛才的行動實在太過輕率。」
不對,為什麼是我被罵?
「好了……現在沒有時間說這些閑話,得馬上動身才行。」
「看吧,主人又想敷衍過去。」
就叫你別鬧了,硝子。
佐伯老師問我:
「……知道要去哪裡嗎……?」
「嗯。對方很貼心地指定地點……是體育館。」
「對手的底細也知道了?」
「我的思緒已經很清楚了。」
聽到殊子的問題,我握起拳頭:
「沒想到是我的同班同學。」
當時從背後傳來的聲音,雖然語氣截然不同,但是絕對不會錯。
而且語氣不同,就表示個性也變了。
「無論如何,總是得做個了結。傷了里緒的虛軸恐怕也在對方手上。雖然一直挨打讓我很不爽,不過一次可以解決所有問題還算省事。」
那個傢伙的攻擊比上一次還要直接。
其實現在的我已經輸了一回,情況很糟——但是還來得及,還追得回來。無論毀壞到什麼程度,只要能夠修復就算我們贏。
因為我所選擇的就是這種戰鬥。
我面對殊子問了一聲:
「殊子學姊,你有什麼打算?」
「喵?我?」
「這件事跟你的女朋友……跟姬島姬可能沒有直接關係。」
「主人,你……」
硝子打算插嘴,但是我制止她。
我在說謊。根據目前的情況推測,這件事不可能和姬島姬無關。
「對你來說很有風險,所以你不跟來也無所謂。」
我刻意說得很冷漠。因為我覺得她還是不來為妙,要是我的預測正確,她一定會後悔。
「唉呀呀。」
聽我這麼說的殊子只是聳聳肩,以看透一切的語氣笑著說道:
「真難得啊,你居然會為我著想。」
「……你已經知道了嗎?」
「我沒有晶那麼聰明,情報也不夠。但是要比直覺,我可不會輸給你喔……結果會讓我難過,對不對?」
聽到殊子這麼一說,我也說不出話來。於是她以看開一切的聲音說道:
「晶,你不用那麼關心我的啦。像平常一樣巧妙利用我嘛。」
「『的啦』是怎麼樣……」
我果然很怕她,而且也不討厭她。
至少速見殊子對待世界的態度雖然搖擺不定又不肯深入,但是很真摯。
「我知道了,殊子。那就照例……來幫我吧。」
「親一下。」
「事成之後再說。」
看到我的笑容,殊子「啐!」了一聲嘟起嘴巴,不過立刻態度一轉,拍拍我的肩膀,眼睛也在眼鏡底下眯成一條線:
「好吧,至少你意外地關心我,我也放心了一點。這表示你已經恢複平常心。」
但是我否定她的話:
「不……這不是什麼平常心。」
沒錯——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保持平常心。
里緒受了傷,甚至就連芹菜都被抓走。對方毫不客氣地踏入我的日常與非日常的領域。面對這種傢伙,我怎麼能夠保持平常心?
我還沒有那麼有人性。
「我要把她碎屍萬段。」
我笑著說道:
「沒錯,對方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也認識很久了。但是既然和那個傢伙有關係,我就管不了這麼多了。我會盡全力讓對方後悔踏進我的領域。非殺不可……」
「這樣啊……」
殊子見到我的樣子,稍微皺起眉頭:
「老實說,城島晶,我打從心裡覺得這樣的你很可怕。」
「所以呢?害怕的話你可以不要來喔?」
「不了。」
殊子不理會我的挑釁,逕自站起來:
「我也不能放任失去冷靜的晶不管,而且……這樣的局面也是因為我的猶豫而起。好吧,我就免費幫你一次。」
我、殊子,還有硝子對著佐伯老師打聲招呼之後就轉身準備離開。
「佐伯老師,里緒就拜託你了。」
目的地是體育館,花不了幾分鐘。
「學長,地點又是學校。」
我剛邁出步伐,站在身旁的硝子突然冒出這句話。
「上次也是學校。這是巧合嗎?還是……」
「這不是巧合。」
我繼續說下去:
「這所學校就是我的日常基礎。設計這一切的是那個傢伙,那個傢伙覬覦我的日常。所以……那個傢伙會用這裡當成舞台,也是理所當然吧?」
硝子沒有回答,而是用她的手,和我的手十指交握。
燈火通明的體育館裡面有座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