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次的事件告一段落之後,我和柿原里緒聊了一下。
在五月夜晚的公園裡,因為梅雨化為一片泥濘的地上留下孩子們的骯髒腳印,在路燈照耀之下更是顯得一片狼籍。沒有人煙、沒有喧囂、只有偶爾傳來的啪喳聲打破四周的寂靜——那是觸電燒焦的春蛾發出的臨終慘叫。
里緒坐在鞦韆上,我則是背靠著鞦韆支柱,兩人偶爾看看夜空、偶爾望向地面,偶爾視線交錯,嘴裡聊個不停。
「所以羅,就跟里緒說的一樣吧?」
里緒穿著薄毛線外套,搭配一件裝飾許多蕾絲的長裙,腳上套著一雙和這身服裝不知道該說搭還是不搭的厚重長靴。她一邊低著頭用鞋跟踏平地面,一邊以上飄的眼神偷看我的表情,然後開心地笑了。
「煩不煩啊?」
我不高興地說了一句,同時把頭轉向旁邊。
毫不在乎的里緒輕搖一下軋軋作響的鞦韆,歪著頭說道:
「生氣了?里緒不是那個意思,這沒有什麼好自豪的。不過如果真的要說,里緒當然開心。可是里緒不喜歡晶露出難過的神情,所以也有點希望里緒的想法是錯的。」
俯視里緒的我如此回答:
「既然如此為什麼又要老調重彈?」
「嗯。其實里緒不想讓晶難過,可是心裡還是很高興。確定晶果然和里緒一樣之後,里緒真的很高興。」
我和里緒不一樣。
「或許吧。里緒和晶的確都是『虛軸·cast』,可是好像也不能說我們一樣。名為『有識分體·分裂症』的里緒和名為『全一·all in one』的晶的確不一樣。而且虛軸本來就是完全相異的存在……根本沒有兩個虛軸是相同的。」
到底要我說多少次?我才不是。
所謂的「全一」、所謂的「虛軸」是硝子,不是我。
「那是晶的詭辯。里緒到底還要訂正晶的詭辯多少次?的確,硝子就是『全一』,『全一』也是硝子,可是和硝子在一起的,就只有身為『固定劑·retarder』的晶而已。硝子完全屬於晶,晶也徹底屬於硝子,在這樣的關係下,劃分為兩個個體有意義嗎?」
里緒的背後有隻純白的貓舉起後腳搔頭,像是要在黑暗之中強調自己。
「對吧,小町?」
里緒回頭看了白貓「小町」一眼,像是在徵求它的附和,我也一時語塞。
「晶知道里緒為什麼能認出晶嗎?里緒無法透過外表、聲音、內在分辨個體,無法搞懂個人的概念,但為什麼還能夠正確認出晶?絕對不是因為『晶是虛軸』這個單純的理由喔……?」
那是因為——
我的眼神飄到一旁,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是里緒沒有就此放過我。
「晶有所缺陷。」
「我沒有。」——這是我好不容易勉強擠出來的話。
「你有。」
不過里緒立刻加以反駁。
「晶有所缺陷,缺乏某個重要的東西。而且……里緒能夠分辨那個缺陷的部分。里緒能夠分辨的只有缺陷,不論是缺陷也好、缺損也好、碎落也好,就是這些形成晶的個性,讓晶成為完全異於他人的存在。」
我——
「不管虛軸還是固定劑都一樣,全部都有所缺陷,沒有任何例外。」
所以就說我不是……
「晶又繞回這個論點了。晶是固定劑,但是固定劑就是和虛軸同化的人,兩者沒有太大的不同。這可是一個大、大、大前提。可是撇開這個前提來說——晶……還是有所缺陷。當然不只是晶,硝子也有所缺陷。不用里緒多說,晶應該也知道,硝子沒有任何重要的東西。硝子沒有感情……而且……」
「別說了。」我低聲打斷里緒的話。
「啊……對不起。」
里緒將視線移回到地面,還是繼續講了下去:
「可是硝子的確有所缺陷。不,不只是硝子而已,殊子、蜜、妮雅也都有缺陷。還有……晶最討厭的,可是最喜歡晶的『無限迴廊·eternal idle』也是。啊、不對,『無限迴廊』不是有所缺陷,而是只有缺陷。『無限迴廊』因為抱有太多『虛軸』,導致除了缺陷以外的部分全部喪失。」
那又怎樣。
的確,我就像那個傢伙說的一樣,缺少某些重要的部分。
但是這並非什麼致命傷。
如果說我有所缺陷,我倒要問問世上哪裡有完美的人?再說完美、完全這些名詞,只不過是概念性的存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沒有缺陷的東西。
既然如此,那就算缺少某些部分,從本質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
「晶——」
看到我因為焦躁而拚命辯駁,表情隱約有些悲傷的里緒帶著微笑,繼續說出冷酷無情的話:
「晶為什麼不哭?被講成那樣,做了那麼過分的選擇,而且真的是最過分、最下流、最要不得的行為,為什麼……晶不後悔嗎?不心痛嗎?連一滴淚都不流嗎?」
我不自覺地把手撫上臉頰。
里緒站了起來,緩緩將自己的手掌放在我的手上。
「晶哭不出來。晶的後悔、心痛、眼淚都有所缺陷,全部死掉了。」
「缺陷」兩個字,讓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看到我的樣子,里緒——我的好朋友閉上眼睛,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所以……里緒想要代替晶,好好痛哭一場。」
我沒有回答。
一顆透明的淚珠從里緒緊閉的眼睛落下,讓我覺得好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