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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被搬進室內的長桌,列芙蓮希雅與瑪麗繆兒相對而坐。兩人身穿輝煌閃耀的白銀制鎧甲,相當符合她們身為白兔騎士團團長與副團長的身份,不過都沒有戴著頭盔。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列芙蓮希雅用來當成臨時辦公室的那個房間,也是瑪麗繆兒撰寫降書的那個房間。
沒有窗戶的陰暗房間里,幾個燭台上正放著熾烈燃燒的蠟燭,長桌桌面上也擺著一盞油燈。每當油燈微弱的火光不時搖曳時,白銀鎧甲就像高價的寶石一樣閃閃發亮。
響應瑪麗繆兒本次行動的部隊已經完成解除武裝的程序了。她們被打散成好幾個集團收容在主城的房間,受到列芙蓮希雅這邊的監視。薇妮妲、瑪莉絲卡、緹娜絲、莉莉雅以及由莉雅五個人雖然已經從主城消失,不過列芙蓮希雅目前還沒有下令緝捕她們。
「我先把話說在前面。」
瑪麗繆兒開口了。
「團員們都只是不得不服從我的命令而已,希望你可以在這方面多加斟酌。」
列芙蓮希雅將手肘撐在桌面,下巴放在十指相交的手背上,筆直凝視著瑪麗繆兒。
「這我知道。雖然如此,也不能讓她們繼續留在騎士團了,應該會將她們視為自願退團來處理。這麼的話,等到這個事件冷卻下來之後也可以重新加入;只不過到那個時候,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想回來。」
所謂的自願退團,是基於私人原因要退出騎士團的時候採取的措施。只要繳交退團申請書,並且在幹部會議上獲准通過,就會被視為「自願退團」,並且發給退團慰勞金。這與不發放慰勞金的「除名」,或是不只禁止當事人再度入團,連親人也連帶禁止入團的「驅逐出團」,有著很大的差異。
犯下不檢點的行徑,而遭到除名或驅逐出團這種處分的女性,由於有可能被家裡斷絕關係或是禁止返回家門,因此就算是貴族出身的人,都說不定會在離開騎士團之後吃盡苦頭,更不用說是出身平民的人了。在列芙蓮希雅的這番安排下,即使參加本次行動的團員被逼著必須離開騎士團,也不會立刻面臨到生活上的問題。
「謝謝。」
瑪麗繆兒深深彎下腰,並且恭敬地低下頭。
「不,別提這個了。比起這件事……」
列芙蓮希雅探出上半身似乎想說些什麼,到最後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她緩緩挺直身體,讓自己靠在椅背上,然後仰望上方嘆了口氣。
「雖然我想說跟想問的事情堆得比山還高……事到如今我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瑪麗,被你拋棄的我實在……」
瑪麗繆兒露出微笑。
「你又願意叫我瑪麗了呢。」
列芙蓮希雅連忙移回視線。
「嗯?會讓你不高興嗎?」
「怎麼會呢,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
「是……這樣啊,我一直以為我被你討厭了……」
「討厭?我討厭你?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的,蓮希雅。我好喜歡你,無論是從前、現在,以及未來,永遠都會喜歡你的。」
「那為什麼……你要做出這種事……」
瑪麗繆兒那道飄搖不定的視線,在列芙蓮希雅頭上的空間徘徊。
「因為你的存在太重要了……這種說法可以嗎?」
「……我不懂。」
「嗯,沒錯,我這個想法應該不會有人懂吧,即使是你也一樣,蓮希雅。」
瑪麗繆兒像是在詠唱般輕聲說:
「你是我的恩人、我的保護者、我的憧憬、我的一切,我只要在你的身邊就覺得好幸福。可是……不對,應該說正因為如此吧,我的心中不知何時亮起一盞小小的燈火。這盞燈火代表的是一個小小的野心,我想要從你的身邊獨立,逃離你的束縛,以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不過,這種想法只要有你在就不可能實現,因為你的存在太重要了,因為我太喜歡你了。對我來說,蓮希雅,你是我的一切,那我應該怎麼做才好呢?對了,讓蓮希雅消失就可以了。只要你不在了,我就可以活得像我自己,可以用瑪麗繆兒.葉利諾斯.艾尤布這個身份活下去。如果把我的想法化為言語,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瑪麗繆兒將視線移回列芙蓮希雅身上。
「我覺得只要贏了你……我就可以獨自活下去了。我誤以為只要贏了智慧高人一等的你,那麼我即使沒有你也可以活下去。可是……我贏不了你,不,應該說我輸得一敗塗地吧。真不愧是盆地的魔女,我做夢都想不到你會運用那樣的策略,甚至還覺得輸到這種地步,反而有一種爽快感呢。」
列芙蓮希雅緩緩搖頭。
「不……瑪麗,你說輸給我……但你錯了。」
「咦?這是怎麼回事?」
「如果要我說出真心話,輸的人應該是我,不對……或許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放棄和你對決了。無論如何,當初我有把你的計謀摸清楚到某種程度,不過還是沒辦法準備出逆轉局勢的策略。我想到的方法一定會產生犧牲者,可是我想儘力避免團員自相殘殺的狀況。何況倘若真的開戰,輸的應該會是我們這邊吧。就算這麼說,不管我再怎麼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別的方法,當時我想不出逆轉局勢的方法喔,瑪麗。」
「可是……」
「瑪麗,那個異想天開的作戰,是雛鳥小隊的其中一個人想到的。」
「你……你說什麼!?」
瑪麗繆兒大喊一聲。
「居……居然是這樣……沒想到,居然是這樣……」
瑪麗繆兒仰望上方,擠出聲音詢問:
「是誰?那個雛鳥到底是誰?」
「加布莉艾拉.利比耶拉.森納。那位愛莉艾奧拉的女兒。」
「啊……」
瑪麗繆兒發出獃滯的聲音,以像是失神的表情凝視天花板。
「是嗎,是這樣啊。原來我並不是輸給你呢,蓮希雅。」
「嗯,沒錯,瑪麗。你的策略非常厲害,你的統率能力很好,我只不過是一隻被貓追到絕境的老鼠,我甚至真的考慮過拋棄騎士團逃走喔,瑪麗。」
瑪麗繆兒的身體微微顫抖。
「啊,原來如此,我並不是輸給你……」
「正是如此,瑪麗,如果單論你和我之間的戰鬥,那你應該會被判定獲勝吧。」
瑪麗繆兒以開心的表情回應:
「最後的最後,我第一次感覺到從你身邊獲得自由了。蓮希雅,我從你身邊得到了自由。即使如此,你還是在我的面前,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話說回來瑪麗,為什麼你要跟希傑諾吉齊聯手?還是說,是對方主動接近你的?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
「因為我想要一個能與你對決的大舞台,僅僅如此而已。對方可能會認為他們在利用我,其實是我在利用他們。我只是想要贏過你、只是想要贏你獲得自由罷了。」
「對你來說,我的存在是這麼沉重的負擔嗎?」
列芙蓮希雅無力地放鬆肩膀並低下頭。
「對不起……我沒有察覺。」
「沒關係的,蓮希雅,這不是你的錯。這一切都是愚蠢的我導出來的結論,是愚蠢的我自己招致的結果,你完全沒有錯的,蓮希雅。」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瑪麗。」
列芙蓮希雅雙手掩面開始哭泣。
「抱歉,瑪麗……沒想到……我把你……逼上絕境……抱歉……抱歉,瑪麗……」
哭泣的列芙蓮希雅流下斗大的淚水,瑪麗繆兒以蘊藏慈愛之情的眼神,凝視著這樣的列芙蓮希雅。
「好了啦,蓮希雅,要是你哭得這麼大聲,會被你外頭的部下聽見喔。」
即使如此,列芙蓮希雅還是沒有停止哭泣。
「蓮希雅真是的,如果你是在安慰哭泣的我就算了,這樣我們的立場不就反過來了?」
微微露出苦笑的瑪麗繆兒探出上半身,並且輕輕伸出右手。當她伸出的右手碰到列芙蓮希雅的手時,列芙蓮希雅終於抬起頭。
「蓮希雅,願意吻我嗎?」
列芙蓮希雅沒有拭去滿溢的淚水,只是從正面凝視瑪麗繆兒。
「如果你希望的話……這只是小事一件。」
瑪麗繆兒墊高身體。
列芙蓮希雅也站了起來。
兩人在桌上探出上半身,讓彼此靠得越來越近。
臉微微偏移。
兩人的嘴唇相觸。
最後,漫長的接吻終於結束。
兩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