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岸四周竄起了黑煙,然後在沉甸甸的烏雲底下飄散開來。鮮艷的紫色遮蔽了湖面,向下沉潛。那是聖王國軍的軍旗。
"報告,聖王國軍將船隻全部燒掉了。"
聽到老兵的稟報,身為安哥拉軍師團長的艾格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擊退了整批布署在塔雷米雅湖北岸的聖王國軍部隊。然而,原本打算搶奪對方的戰艦,載運冰象由後方攻擊聖都的計畫卻被摧毀掉了。對方留下一心尋死的處理部隊,將湖岸的上百艘戰艦全部燒掉。
(是我太小看他們了。)
(他們知道沒有辦法打贏這場仗,於是不畏犧牲地在撤退前選擇了最好的處置方式。這就是——所謂的騎士嗎?)
安哥拉帝國沒有所謂的騎士。艾格也只是基於研究敵情的理由,讀過聖王國騎士規章的薔薇章教條,但沒有根本理解到所謂的騎士精神。
(驅使他們為君主而死的既不是對君主的恐懼,也不是對君主的崇敬。)
(不解。日後對於這點得多加戒備才行。)
(伊梅漢的劍審院不過是些只求自保、徒有虛名的騎士,只要稍微威脅一下他們就會屈服了。)
(可是,聖都還留有許多真正的騎士。)
老兵報告完畢,行了禮便起身離去。艾格瞄了營地一眼,走進帳棚。他將目光落在桌上計算著軍糧。雖然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艾格,你在嗎?"
帳棚入口處的布幕被掀開來,一名身型微胖的鬍鬚男子走了進來。是率領大軍左翼部隊的將軍。這批部隊不久前才趕上艾格率領的先遣部隊。
"帝權長存!"
"帝權長存!"
兩人交換了機械式的禮儀。放下手之後,那名將軍直接提出了詢問。
"軍糧還能撐多久?這裡是我的三個師團儲備的量,下一次補給要等到十二天後了。"他說完扔出一份文件。都當了將軍還要擔心吃的……艾格嘆了口氣。
"最多七天。"
都到這個地步了,他們非得留下一半的冰象不可。畢竟一頭就要吃掉一般士兵一百人份的穀物。就算這場仗打贏了,到時回程的軍糧麻煩更大。
"我已經允許部隊掠奪鄰近村落的食物了。"將軍帶著苦澀的表情說道。
"沒辦法了。現在陛下也沒有禁止我們這麼做。"
不論是艾格或是那名將軍都心知肚明,這只是狡辯之詞。從里德利雅登陸,到打下德克雷希特要塞為止,安娜絲塔希雅都禁止自己的軍隊搶奪民村。此時只是因為聯絡不上,才沒有禁止罷了。
"陛下她——現在怎麼樣了?"
這支左翼部隊是在艾格的先遣部隊之後抵達,理當看到女帝安娜絲塔希雅身邊發生的異象。不,他們恐怕不只看見了,甚至還可能蒙受損失。因為——
"情況擴散開來了。"
左翼部隊的將軍語帶苦澀地說道。
"現在就連用望遠鏡都無法確認陛下的位置了。我派了好幾名傳令兵過去,全都在百步以外就倒下了……陛下身邊的花草茂密得教人害怕。蟲鳥的數量更是多得有如百年份的春天來臨一樣,到處亂飛亂竄。"
"陛下現在還停留在那處丘陵地上嗎?"
"不,陛下工騎著冰象朝著這邊過來。"
"冰、冰象?可是,冰象在陛下的那個《領域》裡面不是也——"
"你知道冰象的壽命非常長吧?"
喔,原來如此……艾格點了點頭。
女帝安娜絲塔希雅身邊的各種生命不僅以極為快速的方式老化死亡,也以同樣的速度孕育出生命。冰象的壽命在如此快速的生命流轉中,仍可以撐過一小段時間。就是這麼回事。
"陛下就是一路換乘你們部隊拋棄的冰象而來的。陛下的《領域》現在已經抵達湖的北岸了。右翼軍要經由湖的西側繞行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將軍說到這裡沒有再開口。艾格也陷入了沉默。
(那麼,我們現在又能怎麼做呢?)
兩位將軍心裡都懷有同樣的疑問。
女帝安娜絲塔希雅的命令沒變。他們的任務仍是要打下聖都,俘虜聖王國的托宣女王——據報現在還有一位托宣女王在聖都——因此他們只能繼續揮軍南進。以現實考量,要維持軍隊實力打下聖都,大量的物資補給是絕對不能少的。
最重要的是,他們非得逃離那個不明原因的異常現象——女帝安娜絲塔希雅的《領域》不可。
"要是……"
左翼將軍開口喃喃說道。
"要是陛下就這麼抵達聖都,我們就可以不戰而勝了。"
艾格聞言愣了一下,揚起目光凝視著左翼將軍鬍鬚底下的嘴角。對於這樣的想法,艾格絲毫不覺得意外。因為他也懷有同樣的想法。
"要是陛下的《領域》——陛下的《帝國》繼續擴張下去,那麼遲早……"
"對呀,遲早。"
兩人都沒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要是女帝安娜絲塔希雅的力量再繼續毫無節制地擴張下去,那麼別說是聖都了,就連整片南方大陸——甚至冰海那頭的故國安哥拉都會被吞噬殆盡。
這麼一來,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率領數萬大軍南征呢?
艾格再次想起了老友——那位唯一一個可以安然無恙地待在安娜絲塔希雅身邊的男子。
(他現在應該也不可能活著了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尼可徠?你在陛下身邊到底看到了什麼?)
(如果你還活著,拜託告訴我——我們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師團長!"
隨著這聲呼喚,一名年輕的傳令兵推開帳棚的布幕闖了進來。他一發現帳棚內不只艾格一個人,立刻嚇得立正站好。
"參、參見將軍殿下!"
"別管什麼禮數了,做你的報告吧。"左翼將軍以不悅的語氣說道。
"是!"傳令兵轉頭面向艾格。"報告!要處分掉的冰象已經挑選完畢了!"
"辛苦了。注射完藥劑之後就把冰象扔進湖裡去吧。為馴象師安排一些特別待遇,然後通報全軍出動。"
"是!"
傳令兵離開之後,左翼將軍低聲吐出了疑問:
"你要把冰象殺掉呀?"
"嗯。"
"為什麼要做出這麼多餘的舉動?把它們丟下不就好了嗎?而且之後陛下行經這裡,還可以換乘——"
話沒說完,他便倒抽了一口涼氣,同時噤口不語。他已經察覺到了艾格的意圖。但兩人都沒有開口。
艾格不想將冰象讓給女帝安娜絲塔希雅代步。
他要讓安娜絲塔希雅留在原地束手無策。雖然是極為消極的手段,但這毫無疑問地是對君主的背叛。
左翼將軍沒有再追究下去。只是默默搖了搖頭,走出帳棚。
艾格坐到椅子上,擦了擦自己的劍鞘,將思緒集中在聖都路上即將出現的血腥殺戮和劍光交錯的景象。
帳棚外傳來銅鑼聲響。冰象低沉的嘶鳴撼動著大地。
"進軍!準備進軍!"
傳令兵們在營地內來回奔跑,高聲吶喊著。
(我得集中心思掠奪聖都,將聖都化為一片灰燼。)
艾格握緊了手中的長劍站起身。
*
位在聖都王宮西南側的《鋼之宮》內,有一座煥放著渾厚光澤的巨大石質黑色立方體。這幢粗糙的建築是聖王國軍的軍總部。
眼下有一塊足以供給千人部隊練兵的大空地。灰濛濛的天空下,一群身著鎧甲手持長槍的騎士與侍從士兵排列出整齊的隊伍在此待命。
弗蘭契絲嘉從三樓走廊的窗戶望出去,同時停下了腳步。
跟在身後的吉伯特的腳步聲也隨即止住。
弗蘭契絲嘉不只一次確認著手中指揮杖的觸感。杖頭的雕刻並非銀色的母雞,而是鋼質飛龍。聖王國的軍隊現在都握在她的手中。廣場上還有一支胸前別著紅薔薇勳章的騎士部隊等著迎接弗蘭契絲嘉。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我現在正要跨出邁向王座的最後一步了。可是……)
厚實的灰色雲層遮蔽天空,但弗蘭契絲嘉的心境卻比這樣的天候更為陰鬱。
早知道隨著權力到手,同樣的責任重擔也會落到身上。然而,現在的情況卻有著微妙的不同。雖然剛剛對寶拉說出那樣的話,但其實她腦中還是惦記著米娜娃和克里斯的事。
(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