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下個不停,甚至還轉而飄起了大雪的早晨,尼可羅接到報告。搜索隊表示已經找到聖王國托宣女王的屍體了。
屍體是在德克雷希特要塞後方的茂密松樹林里發現的。
「大雨使軍大的嗅覺變得遲鈍,因此遲遲沒有找到……」
飼育兵撫摸著軍犬的頭,一臉歉疚地說著。包含尼可羅在內的幾名將官,此時聚集在因大雨而崩塌的山崖下方,四周全是坍塌的土石。
「尼可羅,你覺得呢?」
艾格站在遭土石半掩的殘破屍體頭顱邊,看著尼可羅這麼說道。尼可羅蹲在地上,撈起一撮沾滿了泥巴的紅色長髮來確認。接著又在屍體的臉部、裸露的肩膀與胸口處摸索著。
「我也只見過希爾維雅女王一次而已。」
他抬起頭來望著艾格說道。
「這副屍體爛成這樣,真的很難辨認。不過話說回來,擁有這種發色的女孩真的非常少見。再加上這頂王冠……」
他說著將埋在土裡、設計簡單的銀色王冠拉出來。雨水穿過松林落下來,滴滴答答地打在帶有渾厚光澤的銀質王冠表面。
「沒想到聖王國的托宣女王真的死了。而且由這副屍體的狀況看來,應該死很久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托宣女王真的已經死了嗎?」
艾格面有難色地說著。尼可羅聽到之後舉起屍體乾涸的手臂,搖了搖頭。
「這副屍體並不是已經死很久了,而是身上的血被抽幹了。」
幾名安哥拉帝國的軍人聽到這個判斷眉頭皺都沒皺一下。他們早已習慣實行安娜絲塔希雅殘虐的命令了。
「不過這是為什麼?托宣女王是人,可不是牛或豬呀。」
尼可羅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若是關係到托宣女王的血,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但這是安哥拉帝國王室的秘密,不能對外人透露。
「總之,我們先向陛下報告這件事吧。」
艾格聽了之後也點點頭站起身。
尼可羅看著屍體被裝進麻布袋中運走,心裡只覺千頭萬緒,糾結的疑惑壓迫著胸口,幾乎快要令他窒息。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誰下的手?)
(不可能是安娜絲塔希雅陛下。再說陛下也沒有理由殺了希爾維雅卻不告訴我們,還要我們派出搜索隊去尋找。)
(如此一來……)
尼可羅回到城裡馬上前往地下室。他擁有安娜絲塔希雅許可的某些特殊許可權,因此支開了衛兵和拷問官,獨自一人進入牢房。牢房裡的血腥味和嘔吐物的酸味比起目前更加濃烈,已經刺激到眼睛都難以忍受的地步。他手持油燈在昏暗的牢房中搜索著,好不容易才找到躺在牆角處的白色物體。
這是一個全身裹著白布,卧倒在地上的女人。
「……榭蘿妮希卡。」
尼可羅叫了對方的名字,但她卻沒有反應。不過身為醫師的他一眼就可以看出對方沒死。也知道她的意識依然很清楚。
「我們找到希爾維雅了。」
披散在地上的一頭黑髮輕輕晃了一下。
「這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殺了她?」
沒有回答。她只是扭動著肩膀,伸出了蓋在白布下傷痕纍纍的手臂。
「那是在——活生生的狀態下被放血致死的。」
尼可羅在敘述這個狀況的同時,甚至覺得咽喉刺痛不已。
「從血被放光的狀況,以及連日來的豪雨,還有嚴寒的氣候來看,她早在我們攻下這座德克雷希特要塞之前就死了。是你乾的對吧?」
除此之外,尼可羅想不到其他的兇手。他蹲在地上,朝著榭蘿妮希卡又靠近了一步。
「你是基於與其讓托宣女王的鮮血落入安哥拉帝國手中,不如自己先把它用光這種想法而下手的嗎?你真的幹了這種蠢事嗎?」
(難道是我猜錯了嗎?)
(敵人的冰象大軍就在眼前,怎麼可能還有人會把心思放在永保年輕這種事情上?)
尼可羅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榭蘿妮希卡已經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張臉晶瑩剔透,美麗到有如蠟像般的精緻,讓人無法想像是已經活了百餘歲的老妖怪。
(沒錯,這女人肯定是利用服侍女王的機會,抽出生血來使用。)
(而且是定期這麼做的吧。畢竟聽說她的容貌和百年前無異。)
(那麼,她真的是為了永保年輕的慾念才當上內宮總司的嗎?)
直覺告訴尼可羅,這樣的揣測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榭蘿妮希卡的眼神中亦藏有某種執著。那不僅是某種瘋狂的氣息,也是真切的祈願。這樣的眼神,好比當初尼可羅擔任安娜絲塔希雅身邊的貼身侍從時,甘願為了主子犧牲性命的覺悟。
是信仰。
「……不是你殺的嗎?」
兇手是榭蘿妮希卡的推斷其實存在著好幾個疑點。首先,果真如此的話,她就沒有理由強忍著嚴苛的拷問而保持沉默,只要說自己已經殺了托宣女王就好了。而且,她若是一次抽乾女王的鮮血,全部用在自己身上,難道不會像安娜絲塔希雅一樣,恢複成小女孩的模樣嗎?
然而,除了她以外,又有誰會抽乾女王的血,殺了她呢?
榭蘿妮希卡此時仍不發一語,目光緊盯著尼可羅。緊咬著的下唇已經滲出鮮血。
(她將托宣女王殺了,並且把屍體藏起來?)
(有這種可能性嗎?)
(是因為不希望自己殺死托宣女王的事情被人發現?她有理由這麼做嗎?)
(不對,她不希望被人發現的,其實是她已經殺了托宣女王的這個事實?)
油燈的火光照在榭蘿妮希卡病奄奄的土黃色臉龐上,尼可羅雙眼凝視著她,進一步延伸腦海中的想像。
(難道說,她不希望希爾維雅的屍體被人發現……)
(是想隱藏她把希爾維雅的血抽幹了的這個情況嗎?)
一陣不寒而慄的感受竄上了尼可羅的背脊。
(如果說,她其實並沒有殺死希爾維雅呢?)
(若是屍體被找到了,希爾維雅沒死的事實就會曝光——)
「——尼可徠。」
尼可羅聽到聲音回過頭去。他完全沒有聽到身後有開門聲或腳步聲,甚至連一絲絲氣息都沒有。但是,確實有個嬌小人影站在由走廊上透進的長方形光芒中。那頭逆光的銀色長發看來有如灰色的朝霧。尼可羅趕緊低頭行禮。
「怎麼了?你不是在審問俘虜嗎?快點繼續呀。」
安娜絲塔希雅露出了肉食性猛獸般的笑容說道。
「看你拙劣的審問方式還真是別有一番趣味呢。」
只見在女帝的背後,還有艾格等將官和紅衣禁衛隊士兵也站在門外。
(被看穿了嗎?)
尼可羅的五臟六腑為之凍結。
他將向安娜絲塔希雅報告找到聖王國托宣女王屍首的事交給艾格等人負責,自己先來到這間地牢,為的是想早一步取得希爾維雅的情報。他不相信希爾維雅已經死了。再說,如果希爾維雅還活著的話,自己也希望能幫助她。
這種背叛行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安娜絲塔希雅看透了?
尼可羅垂下了目光。
「抱歉,但她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喔?不過問話的人是你嘛。就算她不說,你應該也看出了什麼端倪吧?」
背部一陣不寒而慄,安娜絲塔希雅果然全都看透了,她回頭命令身後的禁衛隊士兵。
「幫她換上一條新布。這裡太臟,也太狹窄了。把她帶到朕的澡堂去吧。」
安娜絲塔希雅最大的嗜好,就是泡在飄著花朵和香油的浴池裡喝火酒,即使是隨軍隊遠征也會帶著石造的大型浴池在身邊。這個浴池現在就擺在德克雷希特要塞南塔一樓的作戰會議室大廳之中。
剛換好新布的榭蘿妮希卡被抬到了這間大廳,隨即被扔到浴池中。這個浴池雖然比不上斷絕城塞地下的大浴池,但也可容納五個成人伸展雙腿,同時泡在浴池中。浴池並沒有放水,內壁塗上了香油顯得非常光亮。
榭蘿妮希卡在浴池裡坐起身,身上的白布隨著她起身的動作而滑落,露出了肩膀、手臂和胸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手臂疲累的關係,她似乎不打算將布條拉起來。
安娜絲塔希雅並非大發慈悲,讓榭蘿妮希卡在這裡清洗身體。此時浴室里連一名女官都沒有。站在這名女帝身後的,是那群看來強悍的禁衛隊士兵,還有尼可羅。
「怎麼啦?你看起來一副很掃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