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5 克里斯托弗洛

銀陰宮之所以得名,乃是因為天花板的石壁上開了無數的細縫,將篩落的陽光映照在各處的牆上與柱子上,形成的陰影烘托出一種奇幻的氛圍。

這是在謁見大廳正下方挖出來的空間,裡頭用了很多面鏡子,將白天任何時刻的陽光帶進地下室變成了月光,讓這裡無論白天或晚上都給人一種身處在夜裡的錯覺。

格雷烈斯走在前面,循著狹窄的階梯來到了銀陰宮。克里斯跟在後面,總覺得自己似乎體驗過這陣冰冷的空氣。四周的銀灰色石柱有幾個人那麼高,沿著弧形內牆整齊地豎立著。昏暗的空間中,一根大得嚇人的柱子由大廳中央的地板向上延伸。

「這根柱子就接在謁見大廳的王位下方。」

格雷烈斯轉過頭,以下顎指著銀陰宮中央的柱子開口說道。

「這是天堂軸。」

柱子的根部有一面將大石頭鑿開,拋光製成的平台。

「歷來的聖王紳就是在這張床台上殺死托宣女王的,杜克神之女由生到死的循環都是在這裡完成。」

克里斯不由自主地舉起右手,好幾度緊握著又鬆開來。

彷彿知道劍柄為翅膀的黑曜石匕首握起來是什麼感覺。

格雷烈斯環顧著四周與每根柱子之間的牆壁,每面牆上都有個小小的通道。

「這些通道中放著歷代女王的石棺。根據傳說記載,在四十八個石棺全都被封起來的那一刻,時間盡頭的野獸『噬星之獸』將會現身。」

年老的王配侯面無表情地將目光移到克里斯的身上。

「也許來得太早了點。」

克里斯沒回答,只是緊盯著格雷烈斯看。他無法摸清楚對方究竟在盤算什麼。

他帶著催眠之神的刻印之力一路闖入王宮,第一個目標就是先找到王配侯。他知道自己已經殺了兩個,還剩下一個人,而這個人肯定知道所有他想知道的事。

「……為什麼你會願意帶我來這裡?」

儘管這麼詢問,但克里斯並不期待對方回答。

他原本冷酷地計畫著要折斷這名王配侯的一、兩根手指,再以拷問的方式逼迫對方說出禁錮野獸的地底湖所在位置。沒想到格雷烈斯竟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的要求,還馬上帶他到這個沒有刻印之人甚至不會知道的地洞入口。

「我覺得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到你。」

格雷烈斯雖然正對著克里斯,但卻迴避了他的問題。

「你不這麼覺得嗎?」

「回答我的問題。」

「你就像是我親手接生的小孩一樣,什麼事情我都知道,也知道反抗是沒有用的,所以我才會帶你過來。」

格雷烈斯將手伸向牆壁的凹陷處。克里斯反射性地繃緊神經,迅速握住背上的長劍劍柄。然而,對方只不過是取了一盞油燈出來而已。

「你去地底湖想要做什麼?」

克里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殺了那頭野獸。」

「你不是一直都是拖著那頭吃人好運的野獸影子走過來的?難道你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刎頸自盡嗎?」

克里斯冷靜地思考過後才勉強擠出聲音。

「乾脆在戰場上被殺掉算了,這樣的念頭在我心裡閃過無數次。但卻怎麼也死不了。不過,我倒是從沒有想過要自我了斷。」

其實他根本不用自殺。只要在戰場上暫時閉上眼睛,放鬆自己的神經一切就結束了。敵人不計其數的箭矢和劍刃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朝他飛來。可是他卻為了活命而不斷逃跑、反抗,在無盡的殺戮之中活了下來。

「為什麼?」

「過去的我不知道,也從來沒有想過。」

「那你現在知道了?」

克里斯點點頭。

「為了遇見米娜娃。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

「喔?」

格雷烈斯首次露出了笑容。

「真是有趣的想法。」

「我可不是為了讓你開心才來的。」

「那你是為了什麼而來?我再問你一次,你到王宮底下的地底湖去是想要得到什麼?我不認為你是為了殺死那頭野獸而來的。」

「就跟你們為了擁有刻印的大公家子嗣舉行的儀式一樣。我要知道冥王歐克斯的真名,然後親手擒住這頭野獸。」

「原來如此。」

格雷烈斯舉起油燈,將其光芒照向天堂軸側面一處向下延伸的階梯。

「現在王宮裡面沒有神婢,榭蘿妮希卡也不在。沒有人會唱莫尼斯的祈願這首聖歌,無法壓抑野獸的意志。你這一去可是非常危險的。」

「沒關係。」

「你沒想過會有更糟糕的結果嗎?」

克里斯往前走了兩步後猛然停住腳。

「你是說,我解放了刻印會讓那頭野獸取回更強大的力量,大到讓我無法控制是嗎?」

「不是。」

「那是什麼意思?」

「算了,你去了就會知道。不解放刻印,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

格雷烈斯的身影遮住了油燈的光芒。微弱的光芒隨著他的腳步沉入天堂軸側面的階梯入口。克里斯趕緊快步追上前去,他的腳才剛踏進幾乎要令人窒息的漆黑通道,一股濕冷的空氣便團團將他包圍住。不只如此,地底下還傳來了一陣窸窣的風聲——或者是什麼東西的嘶鳴。

這個地洞深邃到令人難以置信。

從天堂軸軸身內側向下延伸的階梯,沿著圓柱內側以螺蜁狀的方式下探。地洞內的空間成圓錐狀,隨著他們走下階梯而擴展開來,原本磨得光亮的牆壁也變成了自然的岩石表面。領先克里斯約五步之遙的格雷烈斯的腳步聲,和他手上搖曳的火光,所有的動靜都深刻地刻畫在克里斯的意識之中。這段階梯沒有扶手,右腳踏出去是空無一物的黑暗空間,若是失足摔下去,可能會持續好幾天無止盡地墜落才有可能落地。

石階一路向下延伸,克里斯只覺得每跨出一步便傳來更凝重的濕氣。空氣也變得更加的冰冷。

「……這個地洞是人造的嗎?」

他開口詢問走在前方的格雷烈斯。

「不清楚,關於這點沒有任何文獻有記載。」

「你們是刻意將王都建築在這個地洞上方的嗎?而且還依據神話故事的內容,將聖王族和大公家的傳統由開國一直延續至今?」

「你到底想說什麼?」

橙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上下搖曳。

「我無法理解你在想什麼。格雷烈斯,我無法理解你這個人的思緒。」

「聽你這麼說,好像其他人的想法你就可以理解似的。」

由於被這麼反問,克里斯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順著階梯往下走。他感覺黑暗彷彿由腳尖向上緩緩席捲自己的身體。沉重的空氣將他包覆住,但是他的意識卻逐漸融入這股深邃的黑暗之中。

「我殺了好多人。」

克里斯對著眼前一點一點沉入黑暗世界的油燈方向開口說道。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慾望,而他們的慾望和我的慾望互相衝突,所以我便殺了他們。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就這個層面而言,我是一頭野獸。」

「原來如此。所以,我才會無法從你身上感覺到恨意。」

「只有你,我無法理解你的思緒。甚至連你這個人該不該殺都無法判斷。」

兩人的腳步聲有條不紊地持續著。克里斯在說話的同時,也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逐漸脫離肉體。漆黑冰冷的冗長階梯幾乎要令他窒息,種種感受彷彿要將他的意識逐出現實的領域似的。

「你今後打算為了什麼而活呢?」

格雷烈斯用呼氣般的聲音開口詢問後,又說道:

「至少我沒有打算要剝奪你未來的人生。」

「你也不會殺死米娜娃嗎?」

「米娜娃陛下如今是聖王國不可或缺的托宣女王。」

「那麼弗蘭契絲嘉呢?」

「那隻女狐狸也是。想要將安哥拉帝國的軍隊逐出我國領土,那個女人的能力也不能少。」

這個男人說的每句話都不值得相信。他是敵人,而且還不只一次地派出刺客襲擊他們。但此時的克里斯卻無法對他懷抱殺意,甚至激不起一絲絲憤怒的漣漪。

——要是他直接朝我襲來,應付起來還輕鬆些。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個人不能殺。

「你會想要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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