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股沉重的氣氛中,穿戴華麗鎧甲與佩劍的軍隊高舉著百餘面象徵諸神的旗幟,聚集在耶帕維拉的南門外正準備啟程。隊伍中的成員,多半是穿著靛色喪服的僧兵。
其中還包括即將前往普林齊諾坡里參加樞密會議的主教們。
現在正值大主教的喪期,因此前來送行的各公國部隊與鎮上的百姓,只是默默地聚集在道路兩旁祈禱著。
整個部隊的行進速度非常緩慢。在隊伍末端,一輛刻有女戰神蓓蘿娜圖騰的小型馬車周圍聚集了銀卵騎士團的成員們,他們正在與登上馬車的弗蘭契絲嘉和吉伯特道別。
「……克里斯後來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沒有出來嗎?」
弗蘭契絲嘉小聲詢問著,米娜娃則是以點頭代替回應。
克里斯從墓園回來的那一晚——身上的刻印與米娜娃起了共鳴,不僅將周圍一切全都凍結成冰,還差點將弗蘭契絲嘉卷進去,連同天上的繁星吞噬殆盡。
(那不是幻覺……一切都是真的。)
(床鋪凍結粉碎,化成了冰霧,房裡的樑柱也因為結冰而扭曲。)
(要是再繼續發展下去,情況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整個世界都將凍結成冰,然後被野獸吞噬嗎……)
弗蘭契絲嘉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毛骨悚然。
後來克里斯昏倒,因為時間停滯而凍結的時空也隨之消逝。但是,他卻從此將自己關在房裡不肯出來。這段期間弗蘭契絲嘉一直沒有和他碰到面,而現在她已經要出發前往普林齊諾坡里了。
「結果他就這麼獨佔一間雙人房,真是個愛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跟在弗蘭契絲嘉身邊的吉伯特一臉不悅地抱怨著。那原本是他和克里斯共用的房間,但這幾天吉伯特卻被迫得和其他老兵們睡在同一間大寢室里。
「今天可是團長要出發前往普林齊諾坡里的日子呀……」
「我本來想硬把他拖出來的,可是……」
「我們才看到他,就不曉得該拿他怎麼辦了。」
「那張臉呀,就連死人看起來都比他還要健康。」
銀卵騎士團的成員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和表情都顯得很不安。
不過,卻沒有人去問米娜娃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的體貼雖然讓米娜娃覺得很感激,但沒人開口關心也是一種壓力,令她非常地難受。
弗蘭契絲嘉那雙有如藍寶石般的眼眸直視著米娜娃。
「……我會去問問人在普林齊諾坡里的馬爾麥提歐准祭司。他應該會提出一些有建設性的情報才對。」
米娜娃憶起了那名學識淵博、思慮縝密的准祭司。他幾乎可以說是大教堂里的活字典了。
「雖然很想說在我回來之前克里斯就麻煩你了——可是,我覺得你還是暫時不要靠近他會比較好。」
整件事情的經過——關於杜克神與歐克斯的事,米娜娃只告訴弗蘭契絲嘉一個人。一方是末世女神,一方是創世之獸,彼此互相吸引,帶來了時間的結束。
(教我不要靠近他……)
(意思是說,我跟克里斯還是不要在一起比較好嗎?)
米娜娃覺得內屯彷彿被一股力道猛力撕扯著。
這時候,馬車上的資深修士從車窗內探頭催促著,要聖女殿下和她的親衛隊長坐上馬車。弗蘭契絲嘉回頭向修士們點頭示意,然後轉頭環顧騎士團的成員。
她在身材壯碩的士兵間,找到了那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嬌小身影。弗蘭契絲嘉上前抓住這名醫務兵,將她拉到眾人面前。
「啊……」
「寶拉,你幹嘛躲起來。你現在可是代理團長,要好好站在大家面前啦。」
即使聽到弗蘭契絲嘉這麼說,寶拉還是垂著頭。
米娜娃其實滿能體會她的感受的。尼可羅依舊行蹤不明,而搜索行動也中止了。弗蘭契絲嘉和吉伯特即將要離開,而剩下來的親衛隊員中,還有一個有如行屍走肉一般的克里斯……
寶拉此時的不安,弗蘭契絲嘉想必也能感受得到。所以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寶拉緊緊地抱在懷裡。她以臉頰輕貼著寶拉的臉,寶拉的鼻頭和耳朵都紅通通的,已經快要哭出來了。弗蘭契絲嘉從寶拉緊扣在自己背上的指尖中,感覺到她正在強忍著不要讓眼淚奪眶而出。
周圍的銀卵騎士團老兵們知道,這時應該要默默地在一旁守候。
團員們彷彿以目光在守護著他們最重要的騎士團團長和代理團長。在圍成一圈的人牆中,沒有人上前打擾她們。
從車窗中探頭催促的資深修士,在那當下也只能噤口了。
一會兒之後,寶拉放開了弗蘭契絲嘉,那雙哭腫的眼睛裡已經沒有滿溢的淚光。
「……在團長回來之前,我們會好好保護寶拉的。」
「畢竟這陣子騎士團里的親衛隊員實在太不中用了!」
「那些傢伙全都像小孩子一樣,光是自己的事情都應付不來了!」「就是說啊!」
「等他們哪天不是這樣的話,我們才要擔心吧!」
在眾人的鬨笑聲中,米娜娃難為情地低下頭去。他們開玩笑的對象,想也知道是她跟克里斯。
「團長就只管去享受一下當個樞機主教的滋味吧。」
一名百人隊長拍著胸脯這麼說道。
「是呀,希望不要發生什麼大事才好。」
聽到弗蘭契絲嘉的回答,一旁的吉伯特垂下目光,輕輕地搖了搖頭。
沒錯,弗蘭契絲嘉這次離開,絕不可能沒有大事發生。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種氛圍。畢竟這一刻,手中握有七國聯軍統帥地位的聖女將暫時離開耶帕維拉。這個消息肯定也已經傳到聖王國高層的耳中吧。
「就請團長安屯,一切交給我們來處理就好了。」
「等您回來,我們會一邊為您倒酒,一邊把這段時間蜜娜跟克里斯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全都說給您聽的。」
「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米娜娃忍不住斥責了一聲。弗蘭契絲嘉也跟著笑了,接著轉過身準備離去。
「團長,就讓我們一個月後在銀母雞的旗幟下重逢吧。」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寶拉的身上。
一場戰事眼看又要即將到來。眾人在秋季蔚藍清澈的天空下許下誓言——一個月後要在這面軍旗下再次相見。
米娜娃對眼前的情景感到有些困惑——
為什麼這一刻會顯得如此哀傷呢?周圍明明沒有風,耳邊卻縈繞著低語聲。也許,那聲音其實是從她心裏面發出來的。
載著弗蘭契絲嘉和吉伯特的金色馬車逐漸遠去,隱沒在車輪揚起的塵沙中,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但銀卵騎士團的團員幾乎都還逗留在城外,默默地望著天空和丘陵間的交界處。
也許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吧。
這一刻的分別,其實並不是短暫的分別——
米娜娃和寶拉等人回到旅館時,負責留下來站崗的年輕士兵與胖胖的旅館老闆一同奔向她們。
「克里斯跑出去了!他的行李也不見了!」
米娜娃還來不及把話聽完,便急忙衝進去飛奔上二樓。走廊底端的房門是敞開的,在那間
沒有床鋪的房間里只留著吉伯特借給克里斯的一把長劍。
(那個白痴……)
令人無法呼吸的怒氣、焦慮以及難過的感受全數湧上心頭,梗在喉嚨。米娜娃衝出了旅館。耳邊傳來寶拉和幾名百人隊長吩咐大家分頭尋找的指示,她加緊腳步衝進了飯店外的巷道中。
(你跑出去是要做什麼啦!)
(你把我一個人丟下來,自己跑出去是要做什麼!你這白痴!)
***
克里斯在插滿了槍和劍的墓園入口佇足,將肩上的背包往上頂了一下,回頭望向城鎮的方向。
這時候,粗糙的墓碑斜影也和那天一樣慢慢伸長。
他覺得讓死者來為自己餞別,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在弗蘭契絲嘉和吉伯特啟程的那一刻,同袍們前去送行,因此留守在旅館的人並不多。克里斯輕鬆地躲過了哨兵的視線,提起行李偷溜了出來。
他感覺整顆心被掏空,甚至比當初離開陷入火海的家鄉時更加空寂。即使只是一陣風吹過,都覺得全身骨架彷彿要潰散一般。他趕緊轉身背對著耶帕維拉的街道,緩緩邁步穿過墓碑前進。
——結果我又變成自己一個人了。
——不過,反正我一開始就是一個人,會變成這樣也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