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處彷彿連靈魂都會被吸進去的深邃地洞中,一陣規律的腳步聲逐漸朝著洞里前進,像是打在石板上的滴滴水珠正緩緩鑿穿石板般。
那是一群手持油燈的白衣人。一共有八名神婢與兩名男子,正踩在往洞里延伸的石階上頭。
王宮裡的神婢從小就受過嚴格的訓練,因此就算走在昏暗且狹窄的階梯上也絲毫不見紊亂。其中只有一個人被這行人規律的腳步聲排除在外,那便是尾隨在後的王配侯格雷烈斯。
這是位於王城中央,自謁見廳地下延伸而出、一條既長且深不見底的洞穴。洞穴的樓梯是從洞內的岩壁上頭刻出來的螺蜁狀階梯,階梯上沒有扶手,眾人的右手邊就是一處彷彿會直通地獄的地洞。此時,就連格雷烈斯也已經對這條路究竟還要向下探得多深這個問題感到麻痹了。
「格雷烈斯殿下,您是第二次走在這條階梯上了吧?您還會覺得害怕嗎?」
走在最前頭的內宮總司,負責掌管內宮所有神職人員的榭蘿妮希卡回過頭來開口問道。這人臉上掛著一條純白色的紗布,據說已經超過百歲,但仍保有少女般的外表,是個讓人覺待不寒而慄的女人。她的肌膚在油燈的映照下,有如冬天月兒般地光滑。
「不管幾次我都不會習慣的。」
格雷烈斯以沉重的話調開口回答。
「待會兒就要直接與神靈會面了,不覺得害怕才奇怪呢。倒是你們,竟然能像軍樂隊一樣帶著整齊的步伐前進,一點都不讓人覺得你們真是什麼神職人員。」
在這裡,每一句話語都會喚來重重回音,回蕩在洞窟內。
「我們擁有所有神靈都無法影響的杜克神的庇佑呀。哪還有什麼好怕的?」
榭蘿妮希卡回答。走在後頭的少年望了格雷烈斯一眼輕笑了起來,一頭如蜜似蠟的美麗金髮映出燈火的熠熠光輝。
「梅爾也不怕。」一名少年跟著補上了一句。「叔叔會怕的話要不要回去算了?」
格雷烈斯瞪了這名少年一眼,便沒有再開口說話了。
他覺得梅克留斯實在有夠不會看氣氛說話的,而且明明和格雷烈是血源非常淡薄的遠親,卻仍不懂禮貌地直呼格雷烈斯「叔叔」,開口閉口沒一句話讓人覺得他有家教。然而他才十二歲,就已經通過了紫色薔薇章的資格考試。劍審院的考試其實也有包含禮儀規範,因此這孩子照理說應該懂得各項禮儀才對。他不僅劍術沒有讓人有插嘴的餘地,甚至還擁有刻印。
(要是今天還讓他揭起了真名,那麼以後……}
格雷烈斯光是想像而已就覺得不寒而慄。
(那麼以後,他到底會變得多令人害怕呀!)
眾人愈往洞里探去,周圍的空氣就愈潮濕、沉重,甚至連身上的觸感都明顯變冷了。
此時,洞里吹來了一陣風。彷彿夾雜著野獸的嘶鳴,由黑暗而深邃的地底下湧出來的一樣。神婢們的腳步聲聽來十分輕快,梅克留斯走路時也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這讓格雷烈斯覺得彷彿只有自己的腳步聲是和地表上的現實世界相連接的。他感覺自己的膝蓋處已經有種疲憊感向身體各處漫延開來,但是他卻不打算要停下腳步。
彷彿幽深的地洞中,有一股力量正在牽引著他一樣。
格雷烈斯在腦中徒勞地細數著自己的腳步聲,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他才終於從腳下感受到一股不一樣的摩擦力。是腳踩在沙子上的觸感。這時候空氣的濕度已經飆升到了極限,甚至連繼續活動膝蓋都覺得沉重,氣溫也低得讓人難以忍受。
陣陣腳步聲在沙地中消失。
在這個鋪滿沙子的洞穴底層,一處牆面綻開了一個大洞,洞內又是另一個洞穴延伸出去。洞里的空氣凍到讓人覺得皮膚傳來陣陣刺痛。
神婢們來到洞口,舉著油燈照射到了一片水面。水面映射著光芒。
「……湖?」
梅克留斯連說話都在顫抖。
他們踩在向前方傾斜的沙地上,沿著沙地鑽進了洞穴的入口,視線忽然變得開闊。格雷烈斯忍不住揪緊了他那身白衣的衣領,他已經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覺得冷還是覺得害怕了。這時候,神婢們將油燈的燈罩罩上,溫暖的光芒瞬間消失,冰冷的感覺白此變得令人更加難以忍受。
水面上漂浮著幾球朦朧的光芒,因此油燈的光線一旦被遮住,洞窟內的輪廓反而可以看得比原先來得清楚。
這是一個大得令人難以想像的地底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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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岩壁因酸蝕而顯得光滑的表面映出了碧色光澤。湖水澄澈,即便是深處,水底下的銀色岩石表層仍清晰可見。湖面延伸到洞內深處,直到完全隱沒在一片漆黑之中。
「這裡是……」
梅克留斯看到這幅景象,忍不住站在湖邊的沙地上,呆愣著說不出話來。他額頭上的烙印泛著青光。格雷烈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發現身上的烙印也同樣出現了共鳴現象。
「這裡是創世之地,亦是終焉之地。」
站在一旁的榭蘿妮希卡的說話聲震蕩著湖面輕輕搖曳。
格雷烈斯凝視著湖面的光球。在這昏暗又非現實的光景中,他不太容易辨別出和特定物體之間的相對距離,但他知道,這些光球絕對有一個人那麼大。
「……內宮總司大人。」
一名神婢鐵青著臉回頭望著榭蘿妮希卡。
「只剩下一百零九個光球了。」
榭蘿妮希卡點點頭,將目光移到格雷烈斯身上。
「知道消失的是哪兩位神祇嗎?」
格雷烈斯向前跨出一步開口問道。
「當然。」榭蘿妮希卡垂下眼帘回答。「是雅克斯神和霍勃斯神。」
換句話說,就是柯尼勒斯和迪羅涅斯兩人身上的刻印。
「你們在說什麼?」
梅克留斯毫不避諱地插嘴詢問。一名神婢打算糾正他,卻被榭蘿妮希卡拉住上臂制止了。
「梅克留斯殿下,您知道柯尼勒斯殿下和迪羅涅斯殿下被殺的事吧。」
聽到榭蘿妮希卡的詢問,梅克留斯點了點頭。
「他們死了,所以神祇的象徵也一併消失,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不。」榭蘿妮希卡回答的同時,抓起了梅克留斯的手。「梅克留斯殿下,您這副印記在十五年前其嘗一是艾比梅斯大公家的族長所擁有的。」
梅克留斯一聽,一對眉毛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刻印出現代表神靈的血脈健壯。因此,就算刻印持有者辭世,只要大公家的血脈仍繼續流傳著,刻印就會在某個人的身上出現。」
格雷烈斯蹙起眉頭,注視泛著微光的湖面。
過去聚集在此處的一百一十一顆光球從來不曾有過任何變動,但現在卻有兩顆光球消失了。而象徵著雅克斯和霍勃斯的刻印,無論大公家的血脈再持續多少代,大概都不會再出現了。
封印的鋼釘被拔掉了——格雷烈斯就是為了確認這點,才要求神官團讓他一起參加梅克留斯的揭印儀式的。
「……他們是被野獸給吃掉的。」
格雷烈斯忍不住嘟噥了一聲。周圍的神婢聞言臉上血色盡失。
「我們還是終止這次的儀式吧。」一名神婢進言道。「一百一十一根封印有兩根遭到破壞,這代表禁忌正在活化之中。這樣的結果也可能進一步威脅到梅克留斯殿下呀!」
「不要,我要揭我的真名。不過是潛到水中聽取我的真名而已,能有什麼危險?」
梅克留斯說完便率先走向湖邊。
「請、請等一等,梅克留斯殿下。」幾名神婢見狀紛紛上前阻止。
「別攔我!」
「拜託您至少綁上安全繩索。」
「我不要什麼安全繩索!也不需要你們操心!」
梅克留斯甩開了神婢們的手,一步步踩進湖裡。榭蘿妮希卡站在後頭,一臉陶醉地注視著這名白衣少年的背影。格雷烈斯則是舉起一隻手捂著臉——看來那孩子根本不知道湖底究竟封印了什麼東西。
也許他知道,卻還是闖進去了——闖進噬星之獸的居所。
(在我揭印儀式的那一刻,還沒有任何封印被拔起來呢。)
格雷烈斯試著回想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即便如此,我再也不想經歷那樣恐怖的經驗了。)
(梅克留斯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小鬼,他受得了嗎?)
梅克留斯嬌小的身影包裹在白衣之中,腰部、胸部以及肩膀陸續沉進了湖水裡。接著,那頭金色髮絲也在湖面上攤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