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5 黑與銀

「等、等一下!拜託你們等一等!請、請讓我見見你們的將軍殿下!」

軍靴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在進軍的戰鑼中響徹了街道。一陣哀痛的呼喊意圖阻止這些聲音前進。

聖王國軍以充滿恫嚇性的火槍車打頭陣,壓過無人的街道直接駛向大教堂。此時衝出來擋在前面的,就是普林齊諾坡里的自警團團長。他帶著少數部下前來和敵方進行交涉,但部下們卻在敵方大軍深入城鎮時夾著尾巴逃跑了。聖王國軍的士兵們知道這件事之後,個個狂笑不止。

聖王國軍第一隊的指揮官舉起手,讓部隊暫停下來。

「這不是自警團的團長大人嗎?」

他掀起頭盔面罩,坐在馬上訕笑著,刻意在對方的稱謂後面加上了敬稱。

「有什麼事呀?如果是要加入聖國王軍,我們還有接受新兵報名喔。」

火槍車後方傳來好幾個士兵的笑聲。自警團團長羞紅著一張臉,但還是勇敢地朝著敵人陣前走去。他在隊長面前跪下來懇求:

「距離當初約定好的期限才過了一刻鐘不到,拜託你們!拜託你們再多給一點時間!我們馬上就會把人從大教堂裡面找出來的!」

「喔~?那個,自警團的團長大人。」年輕指揮官苦笑著說道。「不用麻煩了。」

「啥……?]

自警團團長原本伏在地上,這時抬起頭來。只見眼前的騎士咧嘴笑著。

「克里斯托弗洛昨天已經一個人來投降了。你們再怎麼找也找不到人的,不用再給大教堂里的人添麻煩了。」

反正接下來你們就會聽到破城槌的聲音了啦!一旁的某人突然爆出這句話,引來一陣哄堂大笑。自警團團長環視全軍後說道:

「他……他已經投降了?啊、那、那你們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你們為什麼還要進軍!不是說不攻擊的嗎?跟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呀!」

「也對。將軍殿下好像是有說過只要你們把人交出來,就不會發動攻擊。」

「對、對呀!那你們為什麼——」

「又不是你們交出來的。是他自己跑來投降的呀,這麼一來,我軍就沒有理由不發動攻擊了。」

「什麼……」自警團團長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猛然站了起來。「你、你們這是詭辯!怎、怎麼會有這種歪理!你們開什麼玩笑呀!」

「所有人聽令!」指揮官高舉手中的長劍。「路上忽然有一顆囂張的石頭滾出來了!小心不要踩到它——前進!」

「等、等一下!等一下!」

自警團團長流著鼻涕眼淚,雙手抖個不停,不過依舊兩腳踏穩地站著,擋在行進中的火槍車前面。碾過他。讓他成為第一個殺進地獄的先鋒——敵兵的謾罵聲此起彼落。

這時候,推著火槍車前進的那一側忽然有兩名士兵倒下。火槍車行進方向驟然偏斜,差點碾過自己部隊的指揮官。指揮官跨下的馬匹一陣嘶鳴後停了下來。接下來,一陣聲響劃破空氣,一個細長狀的異物穿透他的腦門,讓他濺出了血花摔倒在地上。

「什麼——」「有敵人?」「從哪裡來的!」「那邊!是弓兵!」

聖王國軍中頓時起了一陣騷動。自警團團長一臉茫然地望著這幅景象。忽然,一聲呼喚從側面傳來。

「抓住我!」

視線剎時被黑影遮蔽,他的手臂傳來陣陣衝擊,幾乎要從肩膀上被扯下來。他翻轉了半圈,在天搖地動之中,已經坐在馬上。並排的火槍車和車邊高舉的紫色旌旗逐漸被拋在後方。

「坐好,你本來就很重了。」

握著韁繩的年輕黑衣騎士——吉伯特大聲斥喝。坐在後方的白警團團長原本呆愣著,立即反射性地跨穩馬背。一旁有另一匹馬和他們並行著。那人戴著單片眼鏡,是銀卵騎士團的軍醫——尼可羅。他不時回過頭,用快到幾乎看不見的速度投擲東西,接著便聽到後面傳來陣陣的哀嚎。

「你、你們!」

自警團團長拚命壓抑身體的顫抖,大聲在吉伯特耳邊喊著:

「你、你們在幹什麼!為什麼要阻撓我!」

「什麼阻撓呀?」尼可羅面露不耐地握緊了韁繩。「是說我們阻撓你跟聖王國軍交涉嗎?那哪算交涉呀?還是說你對我們阻撓你被他們宰掉覺得不滿?我是醫生,救人可是我的工作呀。」

「不要說話,小心咬到舌頭。」吉伯特提出警告。「我們要加速了。」

兩匹馬快速穿過無人的普林齊諾坡里中央大道。四方傳來的地鳴,恐怕是敵方的攻城兵器、火槍車和數十支千人部隊發出的聲音。兩匹軍馬跨過護城河上的木橋,穿過留下一道縫隙的城門衝進了大教堂。管風琴奏出的樂聲和眾人的祈禱聲從四周湧來,手持銀色旗幟,全副武裝的騎士們也從左右兩側出來迎接。前庭里擠滿了鎮上的百姓。

「快把橋燒掉!把門關上!」

吉伯特從馬上躍下大聲呼喊。原本就灑滿油的木橋,點上了火苗。大門即將關上,自警團團長目睹這幅光景忍不住趴到草地上,奮力呼號:

「等一下!你們想要棄守城鎮嗎?那可是我們的家園呀!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

尼可羅躍下馬匹,走到團長身邊,將手按在他的肩上。

「抱歉,我真是小看你了。」

「可惡,那些傢伙……那些卑劣的異教徒!」

團長痛哭失聲,狠狠地捶著地板。

「所以你可不能在這裡犧牲性命,因為戰爭才要開始呢。」

在大氣洶湧的波動中,大門闔上了。自警團的年輕團員和鎮上的居民、女人與孩子們走上前,圍在號泣著的團長身邊。

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縮著頭,茫然感受著穿過厚實城牆傳來的沉重車輪滾動,以及陣陣馬蹄與戰鑼鼓雜訊。

*

這些戰爭引起的鼓雜訊,克里斯即便處在遠離大教堂外的聖王國軍陣中,仍可以清楚聽見。

他被安置在一頂豪華軍帳里,帳布上綉著大公家徽與各種紋飾。樑柱是用木頭架起來的,上面鋪著一層厚厚的獸皮,一眼就可看出是遠征中的貴族使用的頂級設備。中央還放了一張十人坐的大桌子。

克里斯心想,這絕不是收容俘虜的地方。而且他完全沒有遭到捆綁,這般奇妙的待遇讓他覺得非常不舒服。

他聽說自己被托宣預言選為聖王紳——意即女王夫婿。朱力歐說,這個預言不只是米娜娃夢到,就連希爾維雅也得到同樣的果胎托宣。果真如此,他們當然不會虧待克里斯了。關於這點應該可以這麼想吧。但克里斯更關心的是,對方到底知不知道他此行的意圖。

對打仗的人來說,絕不能去想我若是投降,對方是不是會依約不做攻擊。但從這個角度來看,敵人當然會猜想克里斯是不是懷有其他意圖,認為他不會逃走……

「克里斯托弗洛殿下。」

軍帳的帳幕被掀開,一個小個子的人影從入口處走進來。看來比克里斯還小,應該是個侍從吧。他是幫克里斯送食物過來的。

「將軍殿下說,等攻略普林齊諾坡里第一陣到位之後,就會招您晉見了。請您在這個簡陋的地方稍微忍耐一下。」

那名美少年面帶微笑地說著。

「你們開始攻擊了嗎?壓過城鎮進兵——」

「不,我軍聽說普林齊諾坡里外圍城鎮的居民幾乎全都躲進大教堂了。所以清除掉還留在鎮上的群眾之後,那些建築設施我軍會留下來使用。畢竟克里斯托弗洛殿下所屬的札卡利亞軍人數雖少,卻是一支精銳部隊,我方早已有長期作戰的準備了。」

侍從以演員般的誇張語調,一口氣把話說完。克里斯在他行禮退下之後,心裡仍是一陣苦澀。帳外傳來的戰鑼、號角,和軍馬的嘶鳴聲似乎比之前更刺耳了。

——攻擊開始了。

——這個迪羅涅斯軍陣營應該留有半數左右的兵力吧。

——還有一萬,再加上南方的一萬。

——不,不能想。再想也沒用。我現在人都已經來到這裡了。

克里斯看著自己的手背。再過幾刻鐘就是新月之夜,身上的烙印仍舊只是透著微微的青光。就算豎起耳朵,也無法聽見死者的呼喚。

——野獸還在沉睡嗎?怎麼可能?

——再這樣下去情況可不妙。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這身烙印總是不理會我的意志而發動,大幹一場。為什麼現在卻……

他焦急地握緊拳頭,指甲幾乎要陷進肉里。

就算烙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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