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7.波瀾之末

伊雷-戴爾-葛雷寇,過去曾是距離大主教聖座,普林齊諾坡里最近的繁華港都。眾多巡禮者們帶著大量的資金、貨品和技術造訪這座港都,吸引了許多商人聚集在此交易買賣。聖王國東西方的物產經由運河以這座港都為集散地,輸往各地的倉庫、商會,還有許多行商者手中。

然而,當聖王國開始加強集權,東方公王國則以長久累積的財富與之抗衡;兩方對立風潮一旦形成,大教堂在聖王國境內的重要性就逐漸減弱,而過去伊雷-戴爾-葛雷寇作為國內貨物流通樞紐的地位,也因此被東方公王國札卡立耶斯戈,和海灣北側的聖都鄰近港口所取代,如今已不見當初繁榮的光景。

現在的伊雷-戴爾-葛雷寇,已經變成只有幾艘小型破船停泊的窮酸港口。而這天,港口竟駛進了三艘高掛著札卡利亞旗幟的豪華商船,在港邊的貨運工人間造成不小的騷動。

「因為戰火連年,許多商會都歇業了。」旅館女主人將收來的銀幣仔細地重新堆棧在櫃檯上,忍不住抱怨道:「大主教逃出去了,朝聖者的人數也因而銳減。小姐您該不會也是去了一趟普林齊諾坡里,結果敗興而歸的其中一個吧?畢竟去了那裡,看到大教堂周圍全都插滿了畫著車輪跟翅膀的旗子,再怎麼堅定的信仰也會受到打擊吧。」

朱力歐抓緊斗蓬的領口搖了搖頭,「我這才要出發去普林齊諾坡里呢。」雖然被誤認為女人,他卻沒有否認。就算面前這人不過是旅館老闆娘,但自己的騎士身分能不被認出來,當然最好不過。

「唉呀?大主教座下不在,妳還要去呀?大教堂可進不去喔?還有,聽說聖王國軍很多人很亂來呢,小姐妳一個人去不太好吧?」

也許是被朱力歐堅毅的眼神凝視著,旅館老闆娘的氣勢屈居下風,下意識收起原先輕佻的語氣,「……嗯、噯,我是不該管那麼多啦。畢竟這時候我還有新鑄的布里格登銀幣可以數;不管是異教徒、死屍,還是猴子,給錢的就是客人,要住就住吧。」她說完便帶著朱力歐走上二樓的一間房間。這是間帶有霉味的四人房,裡面擺了兩張雙層的單人床。

朱力歐確認老闆娘的腳步聲從階梯上消失後,將行李放到床下,然後深呼吸。這是距離港口最近的旅館,因此選擇在這裡投宿,朱力歐並不期待這間旅館會有多舒適。他打開窗,看見鐵窗外陰霾的天空、灰色的海洋與揚著船帆的帆柱。

那是札卡利亞的商船。

即使這些商船看來像在卸貨,卻瞞不過朱力歐的眼睛。從甲板上下來的人太多了,以走路的方式來看,一眼就可看出他們全是訓練有素的士兵。朱力歐心想,若是繞到普林齊諾坡里等他們,肯定會來不及吧。

朱力歐受命單獨執行一件緊急任務,他從聖都駕著快馬花了三天趕來這裡,手腳都已經累得不聽使喚,但腦中只想著要握緊韁繩。一有時間讓他放鬆下來,心裡浮現的便全是那天的事:那天他離開聖都之前和希爾維雅的對話,還有那張泫然欲泣的臉龐——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被解任那天早上發生的事,胸口就隱隱作痛。

那天早上,將朱力歐召到自己房間,並解除他女王守護騎士一職的人,並非格雷烈斯,而是仍在壯年的王配侯-路裘斯。

「你別看格雷烈斯那個人,他可是非常容易受到他人情緒影響的呢。」

路裘斯挺著宛如石柱般高大的身軀,靈活的雙目露出覺得滑稽的表情笑著,讓人非常不舒服。

「他好像因為窺視你腦中的記憶,對你覺得很抱歉呢。我說他不需要跟你碰面,所以由我來下令解除你的職務。」

朱力歐跪在地上,緊咬著下唇。一想起當時的情況,身體便不自覺地顫抖。

即使過去他曾待在王宮中,卻從未親眼目睹過烙印的力量。對朱力歐來說,這些都只是上信院教授的神話罷了。但這力量確實存在,他更不只一次親身經歷這種力量。

「我聽說,你之前在上信院念書,然後轉而跟著那名劍豪習劍,才被培養成騎士,真的嗎?」

為何這名王配侯的表情那麼開心?朱力歐不明白,但他仍答應道:「是,殿下說的沒錯。」

「你不但信仰著杜克神,又懷有騎士道精神,應該很難忍受女王陛下周圍那些人對待陛下的行徑吧?」

(殿下為什麼特地把我找出來說這些呢?)

朱力歐抬起視線望向路裘斯的臉龐,終於恍然大悟。

「也是啦,畢竟不管聖矚大典還是薔薇章教條,寫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內容……呵呵,結果呢?神官團還有我們三大公家,並不只是為了保護女王陛下而存在的。」

王配侯打量著朱力歐,似乎覺得非常有趣。朱力歐感到憤怒與懊悔,他咬牙切齒的聲音,恐怕連對方都聽得見。

「……其實我隱約也察覺到了。因為老師曾經說過,女王陛下是孤獨的。」

「喔?」

路裘斯的笑容從有趣轉變為好奇。而朱力歐則狠狠瞪著他,「但我的失望還有憤怒,絕不只針對這些事。」

「那是為何呢?這位純潔的白薔薇騎士到底還為了什麼憤怒呢?」

對方的揶揄聲中,朱力歐語氣堅定地回答:「因為沒打算保護女王陛下的人,身上卻也擁有神祇的庇佑。」

就連迪羅涅斯那種人也擁有刻印之力,格雷烈斯也是。為何諸神沒有捨棄這些人?這個疑問深深打擊了朱力歐的信仰。

如果有人打算玷污女王,那隻要降罪於他即可。但朱力歐不明白,為何就連諸神也要背棄杜克神——這位天堂的主神在地上的代言人呢……

路裘斯瞇起了眼睛,「……雖然我之前就從格雷烈斯卿口中聽過你的事,不過你這人實在太有趣了。」他嘴邊扭曲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過。

「——有趣,真是有趣。你在內宮裡都親眼看到這些齷齪的事了,怎麼還能如此冥頑不靈呢?為什麼你還可以繼續高唱著你要守護女王陛下的理想呢?」

「因為薔薇章的教條中——」

「是嘍,教條中寫到,要對天堂諸神和聖冠效忠,是嗎?這位神又是怎樣的一位神祇呢!!我看你遲早要知道的,杜克神的車輪不過是為了踐踏世間萬物而存在。不論我們人類,還是天堂其它諸神,都是祂車輪下的犧牲品。還有,車輪上那雙羽翼其實只是為了保護杜克神的代言人而存在的——薔薇章教條不過是一連串空話,女王陛下根本不需要她的國家,也不需要守護她的騎士——我們根本沒有受到杜克神的眷顧呀。」

朱力歐喉中的呼吸瞬間凍結。

「你知道嗎?這個國家、這個國家的教條、騎士團,還有我們身上的刻印,其實全都是為了從杜克神手中保護自己而來的呀。」

朱力歐已經無法直視路裘斯的臉龐,忍不住垂下目光。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你還是決定要貫徹你的騎士道嗎?」

朱力歐只能點頭。就算他此時已經不知道自己該保護什麼了。

路裘斯的竊笑在瀰漫著早晨冰冷空氣的房間中回蕩,「好吧。其實格雷烈斯早告訴我你會這麼回答了。所以我現在再給你一道命令——」

朱力歐暗自譏笑著路裘斯,心想,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還會願意聽你們王配侯下的命令呢……但路裘斯接下來的話,卻讓朱力歐全身凍結——

「我要你去殺掉托宣預言中的王紳。」

朱力歐花了些時間,才從硬直的身軀中回神。他僵硬地拾起頭來,愣愣地盯著路裘斯的下巴。

(他、他剛剛說了什麼?)

「我們得知了即將接替柯尼勒斯的新王紳來歷,他人在札卡利亞騎士團中。我想你既然也是個戰士,應該聽過他的名字——他就是曾經受雇於我軍麾下,令人聞風喪膽的傭兵,『噬星之獸』。」

朱力歐確實聽過這名字。這名傭兵在德克雷希特主教領地之役、拉坡拉幾亞之役,還有普林齊諾坡里攻略戰等戰役中立下傲人功勛,從許許多多被認為無人生還的戰場上,一個人帶著戰功活著回來了。

「……為什麼?」朱力歐察覺自己的聲音變得困惑,情緒開始失控,「為什麼這種人會當上王紳……他不是一介傭兵嗎?」

「這你不用知道。」

「而且您還要我殺了他……這是為什麼?因為他出身卑賤嗎?就因為大公家的利益,您就要我離開希爾維雅陛下的身邊——」

「不對,要你殺了他是因為,這人遲早會殺死女王陛下。」

朱力歐一臉驚愕,整個人僵住了。

朱力歐回到一宮,稍微整理了一些隨身物品,背後的門忽然發出聲響。他回過頭去,看到一雙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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