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慢地靠近坐在篝火邊的男子。
「啊……哇!」
在從篝火的火光中辨認出我的樣子之後,男子因疑惑而眯起的雙跟驚奇得睜圓了。
這並不奇怪。從人類的眼光看,我的外形接近猿人或者原人。很難判斷是人還是猿,這樣的東西突然出現在眼前,不被嚇到的人才是精神有問題。
我一屁股坐到這個驚恐之餘,連逃跑都忘了的男人身邊,用眼睛盯著他,並露出一個在他看來應該會很可怕的笑容。
(這,這傢伙是什麼啊?人類?還是猿猴?)
「我不是人類,也不是猿猴。」
「——!」
聽到我用語言回答出他心裡思考著的疑問,這個男子大氣都不敢出了。我撇了撇嘴,更加僥有興緻地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男子。
(到底是什麼啊……這個怪異的傢伙。)
「抱歉啦,我就是這麼個怪異的傢伙。」
「——!?」
心中的疑問再次被回答,這個男子對我產生了更加強烈的「對不明生物的恐懼」。
(這傢伙……難道能?)
「『讀出我的心』是吧?誰知道呢,也許吧。」
「哇啊啊啊!」
男子發出凄厲的慘叫聲,盡量坐得離我遠一些。當他正要轉身的時候。
「你想逃跑嗎?」
我的這句話讓他僵住了。
「你覺得這樣做沒問題嗎?把後背的破綻露給不明生物?不怕我在你分心的瞬間突然襲擊嗎?」
「啊……啊啊啊……」
由於過度恐懼,男子連慘叫聲都發不出,只是小聲呻吟著,不住地搖頭想否認眼前的現實。
不過,他的眼睛一直都沒離開過我。
(這傢伙……難道,這傢伙是……)
「嚯嚯!你知道我啊。哦,連收拾我的辦法也知道。知識真豐富啊,是吧?」
儘管難以置信,也不願相信,但這個男子還是確認了我的身份。而同時想到的擊退我的辦法,也讓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縷希望的光。
可是,我。
「不過——那是沒用的。」
用這句話無情地粉碎了他的希望。
「所謂的無意識,和字面意思一樣,指『沒有意識』,把『無意識』設法變為『有意識』,在理論上是矛盾的。嗯?你說我怎麼知道這些難理解的話?這個當然了,畢竟這是我們最大的弱點。怎麼可能不考慮呢?」
由於能讀出許多人的心,我得到了這些傢伙的知識。「理性的思考」就是其中之一。
「我再告訴你一件讓你失望的事吧。就像你想到的那些故事裡說的,我們很容易被收拾掉。不過,抱著想收拾我們的想法而來的,並準備收拾我們的人,沒一個成功的。」
我力量不強,沒有很高的攻擊力。爪和牙也並算不鋒利,更沒有毒。連野獸中都有許多傢伙速度比我們快,力量比我們強。
在擁有超越物理法則的肉體,並能夠操縱噴火等異能的同類中,我可以說是最弱的。
不過。
那些傢伙一個接一個被獵殺了,我卻頑強地生存下來。其中的原因正是我的名字的由來,我擁有的唯一力量——就是被稱做「覺」的力量。
沒錯,我就是「覺」。和名字一樣,我是能夠讀取他人思維意識的妖魔。雖然沒別的本事,但我可以毫不自誇地說,這種力量就是生存所必須的、最有效的力量。
因為,我可以在對手行動之前了解其動向。即使是一招就能把我打得灰飛煙滅的攻擊,在了解了之後也可以輕易避開。
雖然無法打倒對手,但也決不會輸。這種實實在在的生存之力,就是覺的力量。
「你知道嗎?想收拾我的傢伙多得可以堆成山。然而,無論是力量強悍的武士,還是著名的法師,都傷不了我一根毫毛。可是,像你這種一無是處的人,卻有可能把我趕跑。」
實際上,這種說法有些誇張。
在故事和傳說中,能收拾覺的人,必須是「普通人」。武器就是「無意識」和「偶然」。
在驚慌失措之下,胡亂地把手裡的武器扔出,把篝火中的柴打得飛起來,偶然地擊中覺的面部。——只有這種連本人都沒預料到的偶然行為,才有可能把我們這些覺趕跑。
反過來說,越是擁有特異能力或者高等技能,能夠冷靜處理異常情況的人,就越不可能收拾我。
也就是說,像跟前這個被嚇得屁滾尿流的男子這樣的凡人,是最適合收拾我的人。
不過,我並不打算讓他覺察到這一點。我必須讓這個男子全身心浸染在無力,恐懼和絕望之中。
「別這麼害怕啊。我又不會把你吃了。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而已。」
「說起來,你這傢伙經常讓女人哭泣啊,可要注意別傷了她的心哦——」
天快亮的時候,這個男子虛弱地躺在地上,用空虛的眼神仰望著天空。
他那抓得如雜草般亂蓬蓬的頭髮已經完全變白。乾裂的嘴唇微微活動著,似乎在念著什麼,不過,就算憑我的力量也無法讀出他在說什麼。
人類都有藏在心底絕對不能公開的秘密。不管這是特殊習性、還是過去的罪孽,又或者是一些他人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要隱藏的小事。總之,人的心底就是有這樣一些寧死也不能說的秘密。
可是,這個男子已經毫無秘密可言。他的秘密完全暴露給我了。
不願對任何人說的秘密、準備帶進墳墓的心靈傷痛,都曝光於青天白日之下。經過一個晚上,這個男子的心已經完全「解體」了。
對於人類而言,心是最大的聖域。在某種童義上,甚至比生命更重要。心靈被蹂蹭的痛苦,遠遠凌駕於肉體的痛苦之上。
身體的疼痛可以用藥物緩解,而心靈的痛苦卻是無法緩和的。
「謝謝你用美味的恐懼招待我。」
我衷心地對這個被榨乾的男子表達謝意。在同類中,有不少在讀取人類的心、讓這個人飽受驚嚇之後,再把他的肉吃掉的傢伙,不過,我可不覺得人類的肉好吃。
我喜歡吃的,是人類的恐懼感。我不會取他們的命。
——不過,用恐懼感讓我飽餐一頓的人能不能再次振作起來回到正常生活中,這我可不能保證。
雖然我沒有對人類施加過多的危害,反而在尋找共存之道,但人類不這麼想。
從遙遠的過去開始,我就多次搬過巢穴,想收拾我的人卻從來沒少過。比如,就在幾天之前——
「嗚哦哦峨!領死吧!」
壯漢那幾乎要衝破雲層的拳頭,發出威力絕倫的衝擊波。直接命中的話,別說是致命傷,我的身體很可能當插化為一片血霧。
可是,我輕鬆地跳開,躲過了這足可擊碎岩石、打倒樹木的一擊。繼續前進的衝擊波破壞了我身後百米之遙的森林,隨後沖向天際。
實在是胡來。
「熊谷!別用這麼大的力量!注意周圍的損害情況!」
和壯漢搭檔的女人,與我的意見相同。她板著臉訓斥著壯漢,可他不思反省地吼道。
「別羅嗦!那隻猴子上躥下跳亂跑——我要揍扁它。」
「……還好意思說對方是猴子啊。你自己不就是只猩猩嗎。」
女人雖然說得很小聲,不過熊谷仍聽到了。他瞪著眼珠子,大叫道。
「你說誰是猩猩,啊!?要不要我給你看看人類獨有的絕技?」
「這個以後再說,笨蛋。」
那名女人冷淡地斥駁他。她用銳利的目光盯著站在樹上的我,對壯漢小聲說道。
「我從側翼包抄。設法阻止它的活動,你來解決它。」
「切——給我記住。過後要讓你哭鼻子!」
壯漢的話雖然像猩猩一樣低俗,但還是是表達了接受這種方案的意思。女人明確地讀懂了他的意思——儘管嘴上不和,兩人的心意溝通卻很順利。她默默地跑了起來。
數秒之後,壯漢也開始跑動。和從側面迂迴跑動的女人不同,他是徑直衝過來的。
而我也開始了行動。就像中了這個女人的計一樣,跑向容易被逼到死角的地方。
(這次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聽到了」那女人的想法。那是訓練有素的——也就是容易被我讀取的——思維方式。
這兩個人過去似乎是從屬於陰陽寮那種國家組織的術者。女人叫倉橋和泉,男人叫熊谷由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