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36-039

036

我的工作表現很完美。我有自信這麼說。花費一個月,在這個月每天走這條一不小心可能會遇難的山路來到這間神社,為了今天這一天而細心布局。

即使如此,千石撫子依然這麼輕易看穿我的謊言,代表這傢伙到頭來完全不信任我。

她不相信我。

雖然沒懷疑,卻也不相信。所以沒有欺騙可言。

基於這層意義,或許堪稱是我反而被千石撫子騙了。

從智力、聰明這種觀點來看,要欺騙千石撫子確實易如反掌。即使拿瓢蟲相比實在太誇張,但是對於騙徒來說,要騙她肯定很簡單。

然而我不應該重視這一點,應該更重視內心的問題。我自認絕對沒有輕視,卻沒想到這女孩將內心封閉到這種程度。

不是內心的黑暗,是黑暗的內心。

不理會任何人。

羽川說過的這句話,事到如今才在我的腦中回蕩。以為這個月以花繩、香油錢與酒稍微建立信頼關係的我,以為取得千石撫子信任的我,最後只能形容為大笨蛋。

我或許是千石撫子的第一號信徒,但千石撫子完全沒相信過我。

沒相信、沒懷疑。

只把我當成普通的我。

我回想起被當成花繩的那條白蛇。回想起自己吃自己的銜尾蛇──只理會自己的那條蛇。

「真的……只是騙子。大家……真的老是說謊……」

沙。

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

北白蛇神社坐鎮的山化為蛇。不對,這樣形容的話,各位會依照耳熟能詳的神話故事,想像整座山是一條大蛇,實際上並非如此。不過這樣形容我接收的印象最為貼切。

神社境內、主殿里、賽錢箱里、神社周邊的岩石底下、雪中、樹後,都接連出現大量白蛇。

如同光明射入黑暗。

如同黑暗吞噬光明。

蛇接連出現在空間之中。真的不只是十萬隻,大小各有不同的蛇,即使同樣是白色也沒混入雪中,充斥於整面視野。

蛇、蛇、蛇、蛇。

眨眼之間,什麼都看不見了。神社主殿、鳥居、地面、樹木、花草,一切都被白蛇覆蓋殆盡。

在這幅光景里勉強看得見的其他物體,只有千石撫子的身影。

不對,她自己比任何人更像蛇,所以我的視野果然完全被蛇覆蓋。

在這樣的環境中,千石撫子果然是陶醉地掛著微笑。

「……嗚!」

早已超越噁心或恐怖的等級。雖然完全不一樣,或許有人會氣我拿這種事相提並論,但我回想起曾經在某個海域浮潛的往事。對,我現在的心情,和當時看見整面無垠珊瑚礁的心情類似。

由於過於壯烈,我不禁抱持一種感想。

「好美麗……」

大量的蛇理所當然毫不留情層層卷上我的身體。應該說連我的衣服里都出現白蛇。白蛇從各處、不知道從何處冒出來,從任何地方都能出現,我甚至以為我嘴裡都會冒出白蛇。

我即使是偽物、是老千,好歹自稱捉鬼大師,至今目擊過各式各樣不計其數的靈異現象。

都市傳說、街談巷說或是道聽途說,我都有過不少體驗。

戰場原的怪病也是一例,也是一環。

所以我並非完全沒預料到會變成這種模式。

無須卧煙學姊忠告、無須斧乃木擔心、無須羽川畏懼,我也思考過失敗時該怎麼做。

我知道即使再有自信,也不曉得世間會發生什麼事。例如我就算做好萬全準備,也可能遭受某人(跟蹤者或任何人)的妨礙。

所以我並非完全沒提防千石撫子可能這樣失控。疑心病重的我不會沒提防這種事。

不過,千石撫子的「失控」超脫界限,使我的想像毫無意義。我從來沒聽說過蛇覆蓋整個視野的靈異現象。

我甚至無法判斷這些蛇是真蛇還是蛇的幻影。

而且最恐怖的是,這樣其實不是千石撫子的「失控」狀態。

她以完全正常的心理狀態,也就是毫無情緒起伏就做得到這種事。

甚至沒對我的謊言生氣。

因為對她來說,這是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

「真的老是說謊、真的老是說謊、真的老是說謊……這個世間、這個世界、這個人世,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儘是謊言謊言謊言謊言謊言……」

千石撫子一邊說,一邊讓自己周圍的大量白蛇躍動、舞動。

與其說整座山化為蛇,應該說蛇群龐大的體積甚至超越山的體積。

為了避免不小心失敗,我擬定過類似作戰的計畫,例如以暴力方式突襲千石撫子強行打倒她,但我清楚感覺到這種計畫輕易在心中煙消雲散。

啊啊,這樣不行。

這就是所謂的一籌莫展。

戰場原與羽川都在找忍野那傢伙,似乎以為忍野肯定能解決任何狀況,宛如將忍野當成超人。不過即使忍野在場,面對這種東西應該也束手無策吧。

明明是當初要將忍野忍拱為蛇神的計畫出錯導致這種結果,那位卧煙學姊卻就此「收手」,如今我可以明白她為何這麼做。

這個少女的怨念、這個少女的內心,或許超越傳說中的吸血鬼,超越號稱所有能力超乎常理,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

「真的……是個大騙子!」

「哈,你在對誰講這種話?」

我不禁失笑,並且不敢相信自己能使用這種語氣。我究竟要虛張聲勢到什麼程度?而且在如今這種狀況還稱呼我騙子的千石撫子,即使不提她是孩子、即使不提她剛成為神,依然幼稚過頭。

我不得不失笑、不得不苦笑。

「而且你講這什麼話?講得好像自己從來沒說謊。你明明也一直欺騙周圍的一切至今。」

「…………」

千石撫子的笑容毫不動搖。

我的話語沒有傳達。

既然話語無法傳達,當然不可能騙得過她。基於某種意義,她一直欺騙自己至今,所以我不可能進一步成功騙過她。

因此,我這種垂死掙扎般的話語何其凄慘。我差點被爬滿全身的白蛇重量壓垮,卻依然拚命裝酷,或許這樣的我更像是個幼稚孩子。

「如果我是騙子,你就是大騙子。居然想殺害喜歡的人,你亂七八糟到淺顯易懂的程度……甚至堪稱破綻百出。」

我像這樣說起中肯的言論,就代表我終於走投無路。該說這是逼不得已在最後的最後出鞘的貼身寶劍嗎……不過這等於是自戕用的武器。

「說什麼喜歡歷哥哥、好喜歡歷哥哥,你別說謊了。就只是討厭他吧?只是覺得火大吧?歷哥哥沒有最喜歡你,和其他的女生交往,你對他憎恨、討厭得無以復加吧?你明明這樣明講就好,卻只因為不想成為這種討厭、憎恨他人的人,就當成自己『喜歡』他吧?到最後,你喜歡的不是歷哥哥,是你自己。你只愛自己一個人。」

只愛自己。自戀。獨自封閉於這個世界。

所以無論是我、忍野、卧煙學姊或阿良良木,都無法拯救這個女國中生。

沒有任何人能拯救她。

真要說的話,對,就是忍野從學生時代常講的那句話。

人無法救人,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現狀已經如此幸福,充滿自戀、充滿白蛇的千石撫子,早就完成自我救贖,所以沒有他人介入的餘地。

「你沒辦法實現任何人的願望。因為你再怎麼假裝是神,即使真的是神,到最後滿腦子依然只想到自己、只相信自己。你不可能體會他人的心情或信念。」

我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

到頭來,我在講什麼?

要是我有餘力講這種話,應該趁這個機會求饒吧?無論我採取何種行動、進行何種爭論,現狀都幾乎已經完結。

只要千石撫子一聲令下,充斥於周圍、攪亂周圍的無限蛇群,應該會將毒牙插滿我的全身,蛇毒將走遍我的全身。

這是不死之身吸血鬼──阿良良木歷也被毒到剩下半條命的毒。

我這個普通人,肯定連半條命都不留。

不,千石撫子或許無須用毒應付我。只要就這樣將無限的蛇無限增加,光靠重量就足以壓扁我。

現階段,壓在肩膀與頭上的白蛇重量,就使得我的身體軋礫到將近極限。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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