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時背對窗戶蹲坐在地上,用牙齒啃著從咖啡店買來的咖啡罐口,大口大口嘆著氣。
從一早起,熟悉的東都署搜查一課就有一堆陌生人進進出出,零時和夜色吃完午餐回來後更是完全變了模樣,實在很難相信這裡是他們每天出入的職場。
有十人以上的灰衣男子坐在從沒見過的儀器前,各個忙得焦頭爛額。他們隨意在辦公室內擺放桌椅,連零時的桌面都被塞滿資料的檔案夾給侵佔了。
在風貌為之一變的搜查一課里,有兩名男子正自以為是地發號施令:
「不要慢吞吞的!你們東都署的人,做事很沒效率耶!」
「不要浪費時間,快把手邊的工作完成。」
他們是綁著銀色髮辮的修許,以及留著全黑後梳油頭的艾列斯。
從今天起,所有牽涉到普雷提斯的案件正式轉交由總部處理。為了整合東都署現有的情報,他們派出大批不死管理警察佔據搜查一課。
想當然,指揮全場的人不再是真課長,而是來自總部的修許與艾列斯。
「呼——好閑吶。」
零時對著天花板伸了個懶腰。
總部特別調派人力接下零時他們的工作,舉凡一切調查,都有專人機械式地分工處理,除非轄區內發生無關普雷提斯的刑案,零時他們才有登場的餘地。
「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雙手空空,閑得發慌。」
夜色站在零時身旁,觀望著人事已非的搜查一課。他對於自己的座位被侵佔感到相當不高興,但是又怕過去了會被命令做事,那種被瞧不起的感覺更教人敬謝不敏。
「唉,感覺真差。那兩個人有這麼厲害嗎?我怎麼看不出來。」
伊歐塔從剛才就被叫去幫忙搬資料,忙完後又被趕了回來。
他憤憤不平地噘起小嘴,零時用力摸摸他的頭以示安慰。
「嗨,伊歐塔,辛苦你了。」
「累死我了,有夠操……他們把人當什麼啦!……話說,真課長上哪去了?怎麼一直沒見到人?」
伊歐塔轉了一圈尋找上司的身影,卻撲了個空。
「他在茶水間。」
繆絲卡和他們一樣閑著沒事做,索性大剌剌地讀起了文庫本小說。
「茶水間?那裡的咖啡機不是也壞了嗎?」
少了隨時煮著熱咖啡的咖啡機,總覺得室內的空氣也大相逕庭。平常這個時間,他們會圍在課長的桌前,邊喝咖啡邊進行討論,室內總是飄著一股咖啡香。
「嗯……?」
似乎傳來一陣香氣
「嗨,午安,讓各位久等了。」
說曹操曹操到,真課長忽然端著塑膠托盤現身。伊歐塔所嗅到的香味,就來自托盤上的杯子。那不是冒著熱氣的咖啡嗎!
「咦?怎麼會有咖啡?哪來的啊?」
伊歐塔又驚又喜地睜圓了眼,真課長對他露出調皮的笑容。
「不瞞你說……我最近迷上了咖啡豆。咖啡機不是壞了嗎?所以我從家裡帶了好東西過來。」
「哇,帥呆了!」
早就喝膩罐裝咖啡的零時率先衝上前,拿起再熟悉不過的黑白色塑膠杯,用力嗅了嗅味道。
「唔——思……咦?味道和平時不太一樣。」
「……嗯,真香。」
零時疑惑地偏過了脖子,旁邊的夜色則綻放微笑,使課長開心得雙眼發亮。
「對吧!這是來自吉力馬札羅山(※)的咖啡豆,我向偶然經過的店家買的。這可是頂級品呢。」(※Kilimanjaro,位於坦尚尼亞東北,臨近肯亞邊界,為坦尚尼亞最高峰。)
「吉力馬札羅山咖啡豆嗎……」
夜色感興趣地喃喃自語,一面順手拿起五包砂糖,毫不猶豫地撕開袋口,將砂糖倒入課長精心煮好的吉力馬札羅山咖啡里。本來輕撫鼻腔的芳香剎那間被濃郁的糖味蓋掉,僅殘存些許余香。
人各有喜好,旁人不該多加過問。真課長雖然覺得有點可惜,不過還是暗自在心中自我安慰。
「哇……和平常喝的咖啡味道完全不一樣。」
「很芳醇喔……真。」
有味覺正常的伊歐塔和繆絲卡稱讚,他多少覺得心裡舒坦了些,然後跟著拿起最後一個杯子。
「話說,那些人看起來好神經緊張。」
聞言,藏在鏡片下的眼眸抬向朗聲發出號令的修許,以及嚴厲下達指示的艾列斯。他們是真課長以前在不死管理警察總部時的下屬,目前正為了釐清案情忙得不可開交,完全沒有正眼和他打招呼。
「唉——真,他們要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短短几個小時間發生的劇變,使零時的心情跌到谷底。他好想念從前氣氛祥和的搜查一課,幸好眼前還有課長煮的咖啡稍微撫平情緒;儘管喝不出味道是好是壞。
「關於這點,思……我想我們可以好好聊聊……嗯?」
單手拿著咖啡走到窗邊的真課長,從百葉窗的縫隙向外瞧。
「『半人馬之蹄』的湖畔有人影。」
「咦?」
伊歐塔吃了一驚,跟著看向窗邊。
『半人馬之蹄』是東都署後方的大型湖泊。
「啊,真的耶,好難得啊。」
由於『半人馬之蹄』的周圍一片荒蕪,所以平時鮮少有人接近,今天竟然一次出現三道人影?裡面有兩個看起來是小學生,另一個似乎是大人,卻倚靠著旁邊的廢棄建材動也不動。
看上去不像東都署或不死管理警察的訪客。
零時走到伊歐塔身邊,粗魯地拉開百葉窗。
「那小子打扮得真怪異,該不會是人偶吧?」
那名成年男子臉部被偏長的褐發遮住,身上穿著一件半透明的淡桃紅色和服,胸前的衣襟大大敞開,包著一圈又一圈的繃帶,不知是不是受傷了。
他雖然長得很清瘦,不過應該是男人,卻穿著女用和服。
「你們這些黃金單身漢在幹嘛?怎麼全貼著窗戶?」
「繆絲卡大姐,你快來看,那裡有奇怪的傢伙。」
零時朝繆絲卡招手,她疑惑地踩著高跟鞋走去,姑且朝窗外一瞧。
然後她的表情立刻僵住。
「思……?!」
夜色察覺事態有異而轉過頭去。
只見繆絲卡臉色慘白地說:
「愛爾奇恩……」
她的呢喃聽起來毫無生氣,彷彿墜入絕望的深淵,清晰地回蕩在眾人的耳里。
「愛爾奇恩?」
「你說那個普雷提斯的高層——愛爾奇恩?!」
零時和伊歐塔嚇得同時跳起來,然而繆絲卡卻默不作聲,只是張著大大的眼睛,朱唇輕顫。
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普雷提斯?!喂,在哪?!」
修許見狀粗魯地推開伊歐塔,衝到窗前察看。從這扇窗可以飽覽『半人馬之蹄』以及站在湖畔的三個人物。
「就是他們嗎……!」
修許露出猙獰的目光,彷彿尋獲獵物的猛禽。
艾列斯則若有所思地顰起眉頭。
「他帶著兩個小孩子來,到底是想做什麼……?該不會是想重新引發〈月神之子〉吧……?」
「管他去咧,只要把他們幹掉就沒事了吧!」
「這樣太莽撞了啦……」
伊歐塔不喜歡修許那種好戰的眼神。
艾列斯低頭確認槍枝是否帶在身上,認同了修許的衝動提議。
「有道理,我們走吧。各位請繼續偵查!」
艾列斯跨著大步準備前去應戰,這時修許已經一馬當先地衝到走廊。
「等、等一……」
「伊歐塔,怕的話就留在這裡吧!」
零時輕輕拍了下伊歐塔的背調侃道,跟隨兩人衝出走廊。
夜色也理所當然地跟上,那對紅眼瞥了伊歐塔一眼,像在催促他。
「我……我要去!當然要去!不要把我丟下!」
於是伊歐塔也急忙抓穩自己的死魂之槍,追著學長們的背影而去,「磅」的一聲打開門。
總部的人員則遵循指示繼續埋首調查。
真課長觀望了一下後,探頭望著百葉窗的另一端。
「繆絲卡……你這樣就好嗎?」他自言自語般地悄聲詢問。
繆絲卡沒有回話,只是轉身背對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