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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為月森高中食堂的一處角落。這裡由於有柱子擋著,不會受到中午陽光的直射,可以說是最佳的位置。
御笠坐在椅子上,以極為嚴肅的表情看著桌上的一點。她的視線中,透出了一股與平常的她完全不同的嚴峻,甚至已經接近一種「近我者斬」的殺氣。
在她的視線前端,是一碗白味噌豚骨奶油拉麵。麵條已經被吃光了,只剩下一些湯汁。
按照御笠的習慣,每個星期大致上會偷懶一次,不做便當而到食堂吃飯。畢竟每天都做便當的話,能夠選擇的菜色總有用罄的一天。而且最近常將便當分給京也吃,在味道上可以說是絲毫大意不得。
雖然他總是面無表情地說「很美味」,但根據最近御笠的研究,這個「很美味」也存在著數種不同的音階。如果真的覺得很好吃,聲音會略為高昂。而相反的情況,聲音則會略為下沉。雖然這種震動聲帶的細微差異就算是擁有絕對音感的人也很難分辨得出來,但是在歷經長期觀察之後,已經成為摩彌京也研究家的御笠能夠判斷得出來……當然也有可能只是錯覺。
另外,靠學校食堂的餐點來尋找便當菜色的靈感,也是御笠的目的之一。光就這點而言,就有經常光顧食堂的必要。
御笠今天點的是白味噌豚骨奶油拉麵。本來想點的是熱量較低的煮鰈魚定食,但卻輸給了廚房中飄出的那股濃厚奶油與白味噌的香味誘惑。如今冷靜一想,面類根本不可能拿來當便當的菜色,所以參考價值是零。
而且這個白味噌豚骨奶油拉麵……竟然好吃得令人抓狂。
好想再喝一瓢。好想再一次讓湯汁的美味在口中擴散。
但是身為一個女人,喝了湯與沒喝湯的卡路里差卻快速地在她的心中被計算得一清二楚。
年輕的女性腦袋中都具備有高性能的卡路里計算器,當然御笠也不例外。
如果喝了湯,隨便一算也知道肯定超過一千大卡。對女性來說,這個湯汁就是能致人於死的卡路里……因為會發胖。
御笠搖了搖頭,將腦中的雜念甩掉。減肥不是一天能成功的。當人類攝取了大量脂肪的時候,頭腦會分泌一種稱為腦啡(Enkephalin)的快樂物質。換句話說,如果想在減肥行動中獲得勝利,就必須掀起一場本能與理性的戰爭。
危險,實在太危險了。一方面認為只喝一口應該無妨,一方面又擔心喝了這一口便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棲息在腦中的天使與惡魔不斷你來我往,讓御笠的瞳孔綻放出如同野獸般的猙獰目光,額頭上也開始浮現了汗珠。
最後,御笠終於下定了決心。她點了點頭,將顫抖的手伸向湯瓢。
「只喝一口……只喝一口……」
表情恍惚,口水從嘴角滴落。御笠以湯瓢舀起乳白色的液體,送到了唇邊。
「南雲妹妹,妳到底在玩什麼遊戲?」
突然的這一句話讓御笠嚇得跳了起來。轉頭一看,加倉井正將臉湊過來看著自己。他身上的制服邋邋遢遢,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御笠不禁把頭往後一縮。
「什……什麼事?」
御笠擺出一副完全不知道眼前有拉麵的臉,將湯瓢一丟,開口問道。
御笠非常不會應付加倉井。雖然聊了幾次之後漸漸已經有點習慣了他這個人,但是那副可怕的模樣如果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話,還是會嚇一跳。在這個學校裡面能夠毫無懼意地跟他講話的人,恐怕就只有京也了。
「妳對面的位置讓我坐一下,已經沒有其它座位了。而且,我剛好有點事想問妳。」
「咦?有事想問我?」
當然,御笠完全想不出來那會是什麼事。
加倉並沒有立刻回答,他將豬排定食往桌上一放,雙手合掌說一句「我開動了」之後,把免洗筷扳開。這麼有禮貌的不良少年倒是少見。
好一陣子都只聽得見他不忙不亂地扒飯的聲音。過了好久才慢慢抬起頭來說道:
「喂,最近那傢伙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那傢伙?」
「當然就是摩彌啊!那傢伙最近不太對勁,不足嗎?我想南雲妹妹妳應該知道些什麼才對。啊,不過我可不是在擔心他喔!這點一定要先跟妳說清楚!」
「咦……?不對勁,是指什麼事呢?」
只見他含著滿嘴的豬排說了句話,發現御笠沒有聽懂,於是趕緊將豬排吞下,說道:
「……難道妳沒有發現?啊,對了,妳最近沒有來學校……」
加倉井好像突然察覺不應該問這個問題,小聲地說了句「抱歉」。
御笠見加倉井說話變得小心翼翼,不禁有點失落感,但還是搖了搖頭,問道:
「到底是什麼狀況?你應該很樂意告訴我吧?」
「嗯?喔,那傢伙最近精神不太好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眼睛周圍有了黑眼圈,而且眼神看起來非常兇惡。跟他說話,他就會擺出一副警戒心十足的模樣。另外,他的集中力似乎也變差了。上次的考試,那個大天才摩彌聽說拿了個慘兮兮的分數。而更誇張的是發生在剛剛的事情。班上有一群女生笑得很大聲,那傢伙竟然對她們破口大罵:『吵死了!』妳相信嗎?那個向來面無表情的傢伙竟然會做這種事。整個班上一瞬間安靜下來,他才突然恢複冷靜,趕緊走出了教室。」
從加倉井口中說出來的這些話,御笠花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才完全明白。腦袋理解了狀況之後,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驚訝。
「怎麼會這樣……」
最後一次見到摩彌,是在半夜的月森里。當時的摩彌相當關心自己,看起來絲毫沒有異常。
加倉井所描述的京也,實在讓人很難跟那個平常總是泰然自若的京也聯想在一起,真是太難以置信了。
「這是……真的嗎?」
加倉井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吃著飯。
只有我沒有察覺他的異常嗎?一想到這點,御笠的心情就像一個人孤獨地走在昏暗的路邊一樣,充滿了寂寞。
加倉井似乎察覺到了御笠的心情,趕緊想些話來安慰她:
「啊……沒辦法,妳這陣子都沒來嘛,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他一邊輕描淡寫地這麼說,一邊舉著筷子繞圈圈。接著,加倉井開始喝起了味噌湯。
加倉井的話讓御笠的心稍微舒坦了一點。看起來蠻橫粗魯的加倉井,沒想到竟然擁有這麼細膩的心思。御笠開始不明白為什麼他要當一個不良少年了。
而且,為什麼要把自己搞成一副阿飛的模樣?這種時代的阿飛,不嫌生鏽年代了嗎?
接著御笠開始思考加倉井口中所說的京也。
御笠的心情相當複雜。
京也的異常舉動並非完全無跡可循。當然,這個秘密不能讓加倉井知道。
這是只有御笠知道的秘密。京也有著另外一張臉,那就是凡采尼。他曾經告訴御笠,自己是個臨界之人。站在正常與異常的境界在線之人。
剛剛聽到的那些焦躁的舉動,以及臨界之人的身分,這兩件事情似乎有著什麼可怕的關聯性。但這些事絕對只能隱藏在自己心中。
「抱歉,我也不清楚。」
「喔,我想也是吧。不過,如果妳擔心他的話,今天就陪他一起回家吧。啊,但是絕對不能告訴那傢伙,這些事是我跟妳說的喲!如果被他以為我是在關心他,我可是會渾身不對勁!」
「嗯,我明白。謝謝你,加倉井。」
加倉井摸了摸鼻頭,聳了聳肩膀。接著他把視線微微往下移。
「對了,這些湯妳不喝嗎?」
他指的似乎是御笠吃剩下的白味噌豚骨奶油拉麵的湯汁。
「……………………不喝。」
「……不必想這麼久才回答吧?啊,口水!口水!」
御笠一聽,急忙伸袖子在嘴上一抹。
「什麼嘛,既然想喝,為什麼不喝呢?啊,難道妳是在擔心體重嗎?妳們女生就是這樣,對體重這件事實在太過於神經質了。其實我反而喜歡稍微肉感的女生哩。」
即使是溫厚的御笠,也無法對這句話置之不理。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知道女孩子為了減肥要吃多少苦頭嗎?你知道抵抗眼前甜食的誘惑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嗎?不,你完全不懂!」
「啊,呃……對不起。」
加倉井被氣勢一壓,只能趕緊道歉。
「女孩子在走上體重器之前,總是要先統一精神,一邊在心中祈禱,一邊脫掉衣服,慢慢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