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怪物是為了什麼目的被製作出來,屍良既不知道、也不感興趣。
他並不想打聽怪物的來歷。
他只是覺得野獸假面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事物。
屍良被他深深吸引。
這是一場不容許回到從頭的邂逅。
無骸流的其他同伴恐怕都不知道屍良為怪物取「犬神」之名的理由吧。
他不想告訴其他人。
因為他完全沒有表明此事的道理。
「你可還不能死啊。」
屍良一邊劃著船一邊喃喃說道。
「在好好開出美麗的血之花前,你可千萬不能死啊。」
這是一艘船首頗長的※豬牙船。(譯註:江戶時代航行於河流上一種常見的細長船隻。)
漆成黑色的船身,在暗夜底下的水道中無聲地前進。
船中央則放著一個四角形的鐵籠子,上頭還牢牢地覆蓋著黑布。
太陽一西下,屍良就離開澡堂了。
恐怕自己回去時,也不會駕著這艘船了吧。
從蓋著黑布的牢籠底下,不時可聽見呻吟。
已經快到極限了。
以葯供給其養分,以葯驅除其苦痛,但犬神的肉體也因葯一步步逼近死亡。
犬神就快死了。
今晚恐怕是其大限。
屆時,野獸假面剛好可以拉一個人作伴。
那就是天津影久。
逸刀流統主。
屍良、百琳、偽一,還有真理路……再加上其他兩名神秘的「無骸流」成員,只要拿到天津影久的「首級」,眾人便可換取自由之身。
「就快了。」
屍良這句耳語是對犬神說的。
「就快了。」
同時,也是他對自己說的。
「就快了。」
他將手上變硬的水泡給擠破,將船劃向川心。
兩人加緊腳步趕路。
途中連一刻也沒有停下來休息。
不過,他們遺是沒有趕上日落時分。
等到兩人抵達千住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應該沒關係吧。」
萬次說。
「反正他今天一整晚都會待在這裡。」
他指的是天津影久。
一想到這裡,凜的胃部又開始痙攣。
對方就在這座鎮上。
天津。
自己的殺父仇人。
「不過……」
萬次將手臂交叉於胸前。那套已經完全晾乾的黑白雙色上衣連破損的部分都被完美地補了回去。
「屍良那小子,太陽下山後就開始行動了吧。如果要走水路,也就是千住川的話,就會變成逆流而上。他再怎麼拚命,也要半夜才能到吧。」
「所以我們還有時間羅?」
「是啊,至少比他快,還來得及填飽肚子呢。」
說完後,萬次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要先吃飯嗎?」
「嗯……」
凜感到很奇妙。
自己雖然空著肚子,卻完全不想吃東西。
然而……
「嗯,先找點東西充饑吧。」
之後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雖說路上的行人變少了,每一間飯館的窗戶也都關了起來,但到處都有客棧在對外營業。就算搶不到房間,要找一個地方吃飯應該也不難。
兩人快步走進附近一間客棧,在一樓的座位上叫了晚餐。
他們默默無語地吃著。
客棧的人服務完畢後便退下了,但不光是這樣。
萬次不發一語地大啖一番。
至於凜,她的食道跟胸口果然如預期一般像是被塞住似地,但她還是勉強自己吃下食物補充體力。
她覺得這裡的飯菜很好吃。
不過,旅行至此也快告一個段落了。
所以……
「喂。」
她突然被萬次叫住,口中的腌漬物因驚嚇而梗住喉嚨。
她慌忙地用力咽下去。
「什麼?」
「不,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萬次翹著腿說道。看來他已經吃完晚飯,開始喝茶了。
「總之,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咦?」
現在還問這種問題。
「跟那個野獸假面碰面呀……」
「喂,那傢伙可是為了殺天津影久才來的喔。我知道你想跟對方談談。但問題是在他殺天津之前還是之後。」
「這個嘛……」
凜無法回答。
因為她還沒有打算。
「你想找天津復仇吧?」
「嗯。」
「是殺父之仇吧。」
「……思。」
「但那個野獸假面也想要殺死天津啊。」
沒錯。
凜很清楚這點。
不過,她卻不明白自己對此的真正感想。
所以她只好這樣回答:
「我……」
凜終於察覺了。
不對。
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不願去面對。
凜心中有個聲音,不斷要自己逃避思考那件事。
「喂,凜。對你來說,報仇到底是什麼?你為什麼想報仇?」
「那是因為……」
她不知不覺提高音量,然後才趕緊壓低嗓門。
「那……那還用說嗎?因為他殺了我爹啊!」
「親手殺死你爹的不是黑衣鯖人嗎?」
是呀。
凜突然想起。
她是為了報父仇才僱用萬次為保鑣的。
不過萬次卻完全沒殺曾闖進道場的任何一人。土持仁三郎當時並不在場。而黑衣鯖人雖然因萬次負傷,但給予他致命一擊的人卻是那個野獸假面。
至於凶戴斗也……
面對愕然的凜,萬次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並點點頭。
「事情就是那樣。結果不管是你還是我,半點都沒達到復仇的目的。」
事情怎麼會這樣?
不過萬次說的確實沒錯。
「所以我才想趁現在問你。」
萬次重複剛才的質問。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我……呃……」
「黑衣鯖人被殺時,你開心嗎?」
……咦?
「還是說,他沒有被我或你親手殺死,讓你感到很後悔?」
「……這個嘛。」
兩者都不對。
那麼,她當時到底作何感想呢?
黑衣喪命……被野獸假面殺死時,她心中到底有什麼感受?
「我……」
「你不用回答也無妨。」
萬次搶著說。
「不必強求答案。只不過,我希望你永遠記得我問的這些問題。好好放在心中的某個角落吧。」
自己為何要報仇。
此外,當仇家喪命時,自己又是怎麼看待這件事。
「那傢伙是被他搞成那樣子的……」
萬次接下來的這番話語調充滿了不快。
「所以,現在的他已經不成人樣了。」
他腦中浮現某個人的臉孔。
正是屍良。
貳
沉睡在夜色下的千住川,水面上依然倒映、搖曳著一旁並排的客棧燈火。
那整排燈火就像捕魚船隻的燈光一般,只有在干住大橋那段才被完全擋住,留下底下一道長長的黑影。
南北長二一町又一九間的這座市鎮,白天的喧鬧就好像作夢一樣,在夜晚陷入了完全的寂靜。
已經看不見半個行人的道路上出現兩個人影。
一個是衣著簡陋,披著短外套的男子。
另一個則身穿袴與外套。
奇妙的是,後者以頭巾包住了臉。
那是一頂深紫色的※宗十郎頭巾。男子打破禁忌,連臉部都讓頭巾給裹住了。(譯註:武士常用的一種頭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