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中書 雨樹之國 4 「對不起,看到你為了我而哭泣,我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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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他們依舊進行著你來我往的信件接力賽;每隔一、兩周,他們也會登入聊天室里談談天,同事也曾經約過幾次會。

幾個月的時間,就在這種不知是否能夠算是交往的微妙氣氛中度過了。

我們算是在交往吧?

若是自己真這麼問的話,她會回答「對啊」,似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畢竟,在這幾個月里,對於該如何面對瞳的身心障礙所帶來的隔閡,伸行也漸漸地越來越能掌握住分寸了。

然而,兩人目前的關係卻遲遲無法再往前一步。這可能是因為普通情侶在見面時,氣氛應該都會很開心熟絡才對,但他們卻常常把氣氛搞得很僵。

當成無預警地觸碰到瞳的心理創傷時,他還以為可以就此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但是後來每次見面,他們卻又總是會為了些許小事吵架,或是彼此意見不合。

除此之外,在伸行的心裡,也累積了許多來自瞳所施予的壓力。

雖然他一直想要先考量過瞳的意見之後,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但不知為什麼,卻總是會在細微的環節上發生差錯。

然後,就在那一天,發生了決定性的事件。

事情是發生在他們走在狹窄人行道上的時候。

當時,伸行意見察覺到後方有一對情侶想要超越他們,浴室想讓瞳靠到路旁避開對方;然而,那對情侶卻搶先一步,從兩人身旁硬擠了過去。

因為瞳聽力不好,所以走路的步調總是顯得比較緩慢,結果,那對情侶當中的男子竟然像是故意似地,將瞳往旁邊撞飛了出去。

「走路別慢吞吞的啦!」男人從口中吐出了這樣一句話後,身旁和他水準半斤八兩的女人也故意大聲說道:「討厭,你好壞喔!」然後高聲大笑著走過他們兩人的身旁。

瞳被撞進了行道樹的草叢裡頭,漂亮的珍珠印花長筒襪被小樹枝劃得慘不忍睹,小腿附近也到處都是一條一條嘻嘻的刮傷,有些傷口中甚至還滲出了些許淡淡的血絲。

「你們兩個給我站住呀!」

在思考之前先捲起舌頭痛罵對方一番,是許多關西人擁有的特殊技能。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啊!」

可能是沒想到對方會反罵回來,或是沒想到對方會用震耳欲聾的關西腔叫住自己,那對情侶不知所措地回頭望向伸行他們。

說到底,關西腔(尤其是河內腔)可是地球上最強的語言,就算是和其他外國語言吵架,在魄力上也絕對不會輸。就吵架語言來說,論起捲舌劈頭痛罵的時機,要說關西腔式世界上進化得最完整的語言,絕對一點都不為過。

「剛才被你撞飛的這個女孩子,她的聽力可是有障礙的啊!」

像是反過來想讓周圍的路人用冷眼瞪向那對情侶般,伸行扯開了嗓子大聲吼著:

「居然把身障人士撞飛,然後還叫她『走路別慢吞吞的』,你們有種就在眾人面前再說一次啊!」

或許是伸行的大聲斥責,再加上味甘眾人的冷眼看待之故,那對情侶不快地咂了咂嘴。女人看向瞳破爛不堪的長筒襪,像是賭氣似地忿忿吐出這樣一句話:

「賠你錢就好了吧!那雙襪子多少啦!」

原本只要道歉就能解決的,但是看到對方這頑劣又執拗的態度,伸行心中也不禁冒起了一股熊熊的無名火。

我一定要讓這兩個混賬道歉!眼見伸行衣服不肯善罷甘休的樣子,瞳連忙攀住他的手臂制止他,用尖銳的聲音低低對他說道:「住手了啊!」

平常每當瞳有所請求時,伸行總是不問理由一口答應,因為身為健聽人士的伸行,並無法判斷哪些事對於聽力不好的瞳而已,是不可觸碰的地雷。但是,只有這一次,他無法答應瞳的請求。

「為什麼呀!這兩個混賬不只害你受傷,而且還一點反省之意也沒有呀!」

「因為完全沒有意義啊!」

瞳再次用尖銳的聲音低低說著,同時更加用力地抓緊了伸行的手臂。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那對情侶。

「對不起打擾你們了,賠償就不用了,請你們快點走吧!」

瞳用凜然清晰的聲音這樣宣告著,但伸行聽得出,那是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那對情侶一邊不快地咕噥抱怨著,一邊走下長長的坡道。

接著,瞳走到附近的大樓樓梯口,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地,往角落一股腦坐了下來。

「我拜託你……」然後,她用雙手捂住了臉龐。

「請你不要在那麼多人面前,大聲宣傳我耳朵的事情好嗎!」

那是彷彿要刺穿伸行的胸膛般,悲愴的聲音。

這種時候,伸行除了說抱歉之外,也沒有別的話好說了;但是,至今不斷積累的壓力,卻也在此刻到達了極限。

「我……就是想讓周圍的人知道呀!那兩個混賬對你做了什麼、又害你蒙受了多大的委屈,不讓旁邊看熱鬧的那些傢伙知道是不行的呀!就算沒辦法讓他們明白,我也還是不想將這件事情就此放著不管呀!」

「難道你想叫上她降下天譴給他們嗎?」

瞳那充滿嘲諷的話語,聽起來是如此地疲憊不堪。那無比疲倦的聲音和語氣,彷彿就像是一把鈍刀般,深深刺進了伸行的內心。

我只是不想讓你背那些差勁的傢伙輕蔑而已啊!

為什麼那些混賬害得你腳上到處都是傷痕,你卻還能夠原諒他們?

「我並不是因為想原諒他們,所以才不去和他們計較的。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樣根本毫無意義,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瞳的語氣中,充滿了伸行至今從未聽過的強烈自暴自棄感。

「就算讓那種人知道了我的聽力障礙,難道他們以後就會覺得說:『我對那個陌生人所做的是,真是太過分了』嗎?他們才不可能爽快地說出這種漂亮話,只會覺得這次的事很煩、很火大、很丟臉而已;到最後,他們的記憶里除了『身障人士就是麻煩』這種記憶之外,大概什麼也不會剩下吧!」

「那種事情誰知道啊……」

隨著談話逐漸推移,伸行的語氣也明顯變得越來越不耐。

「搞不好他們一覺醒來,就會覺得自己良心不安了,那也說不定啊!」

「難不成你還以為他們兩個人會心想:『因為這個世界上也有耳朵聽力不好的人,所以往後要是遇到那種無法注意後方動靜的人,一定要提醒自己,不可能焦慮不耐』嗎?如果大家都這麼替人著想的話,那麼你每次提醒對方就是有意義的;可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我才不想每次都像炫耀似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示自己的身體缺陷。畢竟,周圍的陌生人雖然會覺得『這個人耳朵不好呢』,但他們感到同情的對象並不是伸先生,而是我啊!」

從瞳自暴自棄的聲音中,不難察覺她至今究竟經歷過多少背叛——那是這整個社會,對她一再無情的背棄。

「所以,我已經不覺得那些人跟我意義都是人類了;他們只是擁有同樣外形的另一種生物而已,因此才會沒辦法去理解或是體諒別人。他們對我而言,早就已經不是人類了。」

「你這樣子也算是在歧視那些傢伙吧……?」這種漂亮話,他到底還是說不出口。「你們總是對歧視這個字眼相當敏感,同時也常常因為別人的歧視而感到痛苦,結果自己反而也會瞧不起、歧視那種傢伙啊?」這種大道理要說出口很簡單,但是一想到瞳在變成這樣之前,至今不曉得承受了多少橫逆與艱難,他實在又說不出口。

不過,在此同時,伸行也清楚地領悟到,不能將自己也算進瞳所瞧不起的那些「健聽人士」行列當中。以伸行的情況來說,他應該是會被歸類到無法理解像瞳這種聽障者苦惱的「遲鈍健聽人族群」裡面吧!

見到她耍特權似地擺出一副很受傷的申請後,伸行也不禁覺得很火大。

「……不要露出這種好像一副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受過傷的表情呀!」

在他想試著壓抑下來之前,這句話就已經不自覺地脫口而出。伸行不知道瞳究竟以為他有多堅強又多成熟,但是他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忍耐也是有極限的。

「不要老是只會說自己耳朵不好有多辛苦行嗎!當我無法完全顧慮到你的時候,你都會責怪我對吧;可是,你有稍微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曾經想過,我或許也跟你一樣,擁有一段充滿傷痛的過往嗎?你嘴上老是說著『伸先生好厲害』、『伸先生好了不起』,專挑自己心情好的時候,稱讚你看得順眼的地方,可是,我有時候也會受不了啊!」

因為說了也無濟於事,所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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