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1-35

31

我告訴U,一天要吃三餐才正常,不過U好像原本就知道這件事了。只是因為就算肚子餓也沒東西吃,才只能依靠學校的營養午餐來勉強度日。

在聊到這個話題後,我終於知道U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個家過著一個人獨居的生活。

在她的朋友因車禍意外被撞得四分五裂的那一天再推前一天……換句話說,今天已經是她一個人獨居的第十二天了。小學四年級的少女,獨自過了十二天。不對,其中的四天我被她監禁在這個家裡,嚴格說來她並不是一個人獨居……

這也就表示,上個周末假日她果然也是絕食度過嗎?一思及此,我不禁感到害怕,但事實並非如我所想,那個時候U家的冰箱好像還沒有變得空蕩蕩的。在一開始的幾天,U就是靠冰箱里的食物勉強過日子。

聽她這麼說,雖然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想想一開始的那幾天,U應該是在沒有調理的狀態下直接把蔬菜和生肉之類的食材吃進肚子里,真虧了她沒有把肚子吃壞。我不由得為她擔心。

「我平時就常這樣吃了。」

U卻給了這樣的回答。像個食慾旺盛的粗漢一樣。

總而言之,我和U都已經很久沒有這種飽足感了。一旦滿足了食慾就讓人昏昏欲睡,於是U對我說:

「我要去午睡了,晚安。」

然後回到二樓。當然也沒忘了鎖上置物間的門。「晚安。」我回應,跟著沉入睡眠之中。

說是睡覺,但這個置物間實在不是適合用來睡覺的房間……不對,這裡本來就不是用來生活的房間,不管做什麼當然都不會感到舒適,只是在睡覺這一點上特別讓人不舒服就是了。畢竟這裡也沒有床墊,我只能躺在自己脫下的衣服上睡覺,完全無法進入真正的熟睡狀態。

一旦睡著,身體反而會感到酸疼不已,日復一日,我的關節已經變得愈來愈僵硬疼痛。不過現在的狀態也不容許我多抱怨什麼,不能對這種事太過拘泥了……況且我是被綁架的人,總不能要求U借我床跟被子好圖個安眠吧,再怎麼說這都太亂來了。

所以我決定等到星期一,趁U去上學時再離開置物間到哪個房間的壁櫥借一條被子……這樣當然也很亂來,但以緊急避難來說應該可以歸類在被允許的範疇內吧。預定星期一要做的事真是愈來愈多了。

說些題外話,我最近完全沒搭過夜間巴士或深夜電車。二十歲左右的這個時候還經常使用呢,或許正因如此,我才能在這種艱困的環境里待上那麼多天,可年紀大了之後真的是沒辦法了。又或者是在工作賺錢養自己後,因為能自在地花錢,所以我老是乘坐飛機的關係……

不管怎麼樣,既然餵飽了肚子,接下來就是好好睡上一覺,人類的慾望真是無窮無境——這句話說不定就是為了因應這種狀況而存在的……我先自曝一件事,在這段被監禁的期間,我一次都沒有蓋上棉被或躺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覺。在掏出私藏的一萬元和少女U的幫忙下,食物的問題是得到解決了,只能說這方面進行得太過順利。

順利進行什麼的,實際上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

在被監禁的最後一天,我甚至連躺下來好好睡一覺都不被允許……

32

之後也沒發生什麼問題,星期六這天就這麼結束了。被綁架本身就是一大問題,說沒出現什麼問題就這麼結束好像有哪裡怪怪的,但白天跟晚上U都有準備我的飯菜,至少是沒發生會賠上性命的大問題啦。

第一天被劃傷的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U似乎沒上什麼才藝班,除了被我拜託出門跑腿那次之外,假日時她都沒有再離開過這棟房子。她一直待在家裡,不是看電視就是打電動。

電動啊……反正她一定會確實地存檔吧,聽著從客廳傳來的聲音,我不由得這麼想。

回憶起來,一切事情的開端不就是電動嗎……這麼一提,我在當孩子時又是怎麼度過星期六跟星期天的呢?那個時候星期六還得去學校上半天課,下午則有不同的玩法,但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連自己念大學時是怎麼度過星期六、日都記不得了……記憶竟然會這麼輕易地被移除,真是教人不敢置侰,我不禁為此感到愕然。原本對於記憶力的自信也隨著我在書寫這一段的同時產生動搖。我想那時大概是拚命寫出一些類似小說的文章,但又不像現在這樣,也不可能就只是一味地埋首爬格子吧。再怎麼說我也是個人類,應該還是會出門玩才對……

我做了哪些事當作玩樂消遣呢?

U難道不會跟朋友一起玩嗎?

會不會是沒有朋友?依她特殊的性格來考量,沒有朋友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不,不對,不是這樣的。在我第一次遇見U的那天,她不就跟朋友一起去上學嗎?她們各自操縱著手裡的掌上型遊戲機,那樣的關係很難說是交情至深,但至少她還是有可以一起上學的朋友。

換言之,只是單純因為我在這個家裡,U才沒辦法去外面玩,更不可能把朋友叫到家裡來……就跟養了一隻得耗費心神照顧的寵物一樣。

對小學生來說,要照顧一個人類果然還是太吃力了吧。不管怎麼樣,她可能就快受不了了。

而這個時候的我也還沒有注意到,十年前的我依然是我,我也是有極限的。在滿足了食慾之後,反而讓檯面下的暗影漸漸浮現出形體。

就算不是這樣,我也不可能一直被拘禁在這個地方……儘管不像少女U那麼貫徹規範,但只要我還是個大學生,就有一份使命感驅使我得好好去上學。我也有我堅持的生活步驟。

不能永遠這樣下去。不可以一直耽溺在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舒適感之中。

不管是U或我都差不多該注意到這個事實了……U就算把我監禁在這個地方,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我不逃離對U而言也絕不是一種救贖,我們都差不多該正視這一點了。

所以,要讓這場綁架戲碼、這場監禁鬧劇畫上句點,就必須有個明確的契機。如此一來,我和U都能懷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已經結束了,還是放棄吧』的想法來饒恕自己,也放過對方,我們都在等待這樣的時機到來……我是這麼認為的。雖然不曉得U心裡究竟怎麼想……但如果這時候的她真的被逼到那種地步,我身為長者難道不是該率先一步察覺她進退兩難的處境嗎?

可事實上,這時候的我只想著U居然還有打電動的閒情逸緻,還真是悠哉啊,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想法。說實在話,真正悠哉的人或許是我才對。

反正不管U到底有沒有那種想法,『契機』——所謂的時機倒是很乾脆地直接登門拜訪了。就跟吃飯、上廁所、還有睡眠的問題一樣,監禁生活中兢是會附帶這一項,那種過於實際且必然的狀況……所以說這場綁架鬧劇打一開始就岌岌可危,隨時會崩塌。

對綁匪來說,在接受了被綁架者的幫忙時,這場綁架就已經不成立了。就算不至於像劫機那樣,還是會讓人互做聯想,總之就是成功機率極低的犯罪。

只憑小學生淺薄的智慧是不可能成功的……這場犯罪打從一開始就充滿破綻。只是我跟U都選擇別過頭視而不見罷了。

再說到這個破綻的『契機』,讓我和U都能說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已經結束了,還是放棄吧』這句話的時機,就發生在隔天,星期天吃晚餐的時候。

U對我這麼說:

「好臭。」

33

小孩子最恐怖的地方,就在於他們總是能輕而易舉地說出那些難以啟齒的話……沒有任何的前置作業,光用一句「好臭」就足以把我的心給撕裂。

但,這個星期天,已經是監禁生活的第五天了。這段期間我一次都沒有進過浴室,也不曾稍微沖個澡。我甚至連衣服都沒得換。

我的汗腺可沒有強大到搞成這樣還不臭的。

我的牛仔褲和襯衫上都沾染了血的腥臭味……而我已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這個味道,所以並沒有多大感覺,可U卻敏感地對我身上的味道有了反應。

不對,不是什麼敏感,怎麼可能會是敏感。我的身體又不是到了星期天才突然發臭的……而是U一直忍受著逐漸濃烈刺鼻的臭味,終於到了極限再也無法忍受了。

但她說話的方式真的很傷人啊……

身為一名小說家,就算是我這種按表操課全心投入工作的人,還是少不了跌進『修羅場(注9)』的經驗。一旦陷入修羅場,就只能過著連洗澡的時間都嫌浪費的生活……這跟吃飯或睡眠不同,畢竟幾天不洗澡也不會死人……可就算如此,連續五天不曾淋浴的經歷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也是直到現在的最後一次。想當然我身上的味道肯定濃烈到很不好聞,要因此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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