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在U回來之前,我努力動員被關了三天已經遲鈍生鏽的腦細胞,開始仔細思考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無人之家。不管經過多久都不會回來的父母。空蕩蕩的冰箱。亂七八糟的起居室。詭異的孩子。還有……被監禁在置物間里的大學生。
就算外表看起來是很正常的房子,一走進其中才發現裡頭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這樣的案例似乎隨處可聞……是不是事實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常聽人這麼說,但也沒有扯到這種程度的吧。
總之,先來整理一下狀況,U現在是一個人住在這個家裡嗎?這個家是U一個人管理的?
少年漫畫的世界裡是有可能出現這種情形,像是主角的父母到國外出差,暫時不在家之類的;又或是父母親被邪惡組織滅口了……不然就是出了什麼意外而行蹤不明。那是因為親人這種絕對關係的存在若是待在主角身邊,主角就很難像個英雄般在故事裡大放異彩,但這並不是故事而是現實啊,況且U也不是什麼主角。無論再怎麼荒唐無稽的少年漫畫,也不可能讓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小女生獨居吧。
U的父母到底在哪裡?
真糟糕。我應該趁還在外面的時候,連起居室以外的房間都一併探查過才對。如果這麼做,說不定還能知道她的父母從事什麼職業,或是性格、個人資料之類的……伹奪走少女食物的罪惡感,讓我一時之間什麼也沒辦法想,只顧著趕緊把自己關起來。
要趁現在再出去一次嗎?不,不行。現在出去的話,可能會和從學校放學回來的U撞個正著……我想避免這種事發生。誰知道這次她又會朝我扔什麼東西過來了……一想到今天她也會把自己的營養午餐當作我的『飼料』打包帶回來,我就覺得非得乖巧地待在置物間里等著她不可……不對不對,居然會產生這樣的心情,我一定有哪裡不對勁了吧?
可是不管提出再多論點,也沒辦法解決任何一件事。
我心想,等明天再說吧。明天,等目送U出門上學後,我再把門抬開、到外面喝點水,到時候再好好搜查一下這個家吧。我做的事愈來愈像個闖空門的竊賊,都快搞不清楚誰才是犯罪的那個人了,可是現在的我已經沒辦法什麼狀況都沒弄懂就從這個家離開。
我一邊等待U回來,一邊茫然地想著U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人生活的,但這種事不向她本人詢問又不會有答案……
27
果然如我所猜測的,從學校回到家來的U又把中午發放的營養午餐原封不動地裝在塑膠袋裡帶回來給我,
「飯。」
出聲的同時,她也把塑膠袋遞到我的面前來。
那是她唯一的營養來源。全部的營養來源。
接過袋子時,我猶豫著該怎麼開口才好。要說什麼?當然是要怎麼把這幾袋營養午餐交回U手上啊。
要是哪裡說錯了,說不定會傷害到少女的自尊。昨天我沒有說『我開動了』,U就氣到大發雷霆,很可能是過於飢餓引發的情緒失控,想到這裡我就更覺得該把食物還給她。她都把原本屬於自己的營養午餐讓給我了,我卻連句『開動了』都沒有,所以她才會氣極敗壞……了解事情的始末後,也就不覺得她那麼堅持有什麼不對了。
所以說,少女的這份好意……該這麼解釋嗎?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定位才好,總之我認為再怎麼樣都不能辜負她的那份心意。
我沒有直接說出「這是屬於你的東西,還是你拿去吃吧」,而是稍微拐了點彎,為了不讓U看穿我的意圖,我刻意用柔和的聲音對她說:「我現在沒那麼餓,也吃不了這麼多,只要一半就夠了。」因為是在說謊,語氣聽起來很不對勁。
「…………」
U似乎回應了我什麼,像是相信了我說的話,也或許她並不相信,我實在搞不懂,只見她頂著一張看不出表情的面孔定進置物間,開始解開塑膠袋。要解開自己打的死結對她來說似乎相當困難,搞了半天還是乾脆拿出小刀把袋口割開了。
今天的營養午餐是米飯。
直接把白飯裝進塑膠袋裡的構圖實在很超現實,根本就是太亂來了,但食物就是食物。對我而言、還有對U而言,這都是相當珍貴的一餐。
「我要開動了。」
聽U這麼說,我也跟著附和,於是這一餐就由我和U各分享一半。
放在其他袋子里的湯(液體!)和沙拉同樣也一人一半……牛奶則由我全包。反正U想喝多少水就能喝多少水,給我一瓶牛奶應該沒差吧——不是這樣的,是因為U好像原本就不怎麼喜歡喝牛奶,才會由我收下的。這麼說起來,在我的孩提時代,的確是有不少不喜歡喝牛奶的女孩子呢。
只吃了一半份量,當然不可能因此飽足,我想U大概也跟我一樣吧。應該沒有因為身形嬌小,所以食量也小這種事。不對,U現在正值成長期,不吃東西的後遺症想必是U比較嚴重才對。所以我怎麼還能大放厥詞說什麼不滿呢。
或許有人會把我這樣的行為視為一樁美談,不對,既然有這種念頭,不就該想想其他辦法讓U獨自吃掉所有的食物才對嗎?一定也會有像這樣責問我的人存在吧。至於十年後的我,則比較偏向後者的意見,但既然猜不透U的心、也看不出她的反應,那個時候那麼做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的確是向U表達了自己的飢餓。因為肚子餓了,希望她能給我一點食物。對於這樣的要求,她居然把自己唯一的一餐全部貢獻出來,怎麼想都做得太過火了。
沒有考慮得太多,我就對U說出:「你應該要把營養午餐分成兩份,你先在學校吃一半,把剩下的半份打包回來給我就好了……」,但U想也沒想地就否決了我的主意。
善意實在是太過危險的想法。
極端的善意或是過了頭的善意總會有某些扭曲之處,變得與美好無緣,甚至還會讓人產生不快的情緒。
而且我根本搞不清楚這股善意的起因為何,同樣我也不懂對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因為不明白對方的心情才會感到不快,我想其中必定有直接的關聯。
關於不懂對方在想什麼這一點,直到現在為止——包含在那之後整整十年的光陰中,我再也沒有過過一個比U更令人費解的對象。因為她是個孩子,所以我無法理解這點理由當然包含在其中,但在那之前,她的價值觀和一般社會大眾、甚至跟我都是全然不同的兩碼子事。
為了和這樣的U達成共識,我們只能將食物對分一半。這已經是極盡努力的最後防線。當然對飢餓的我來說,在食慾這一點上,實在沒辦法把每天唯一的一餐盡數還給少女。東拉西扯說了這麼多,或許我單純就只是餓了。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我吃飽了。」
U開口,我也隨即仿效附和。然後U站起身,打算離開置物間。在吃飯時她始終將刀尖對著我,不管是對我或對她來說,剛才那一頓肯定都不是可以放鬆心情休息的用餐時間。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她才想快點回到屬於自己的房間。
看著她依然沒有把塑膠袋收走,這名少女說不定非常不擅長收拾……不對,以年紀來說,她可能只是還沒養成習慣吧。
回憶起起居室的散亂景象,我重新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想了一下,我喚住準備離開的U。U已經走到長廊上,「先等一下!」我對正打算關上門的U出聲道。雖然刻意問得雲淡風輕,其實我相當斟酌小心,只是大概失敗了。
因為我對U提出的問題是——你的爸爸和媽媽……你的父母怎麼了?
不過是一起吃了一頓飯,當然不可能就此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這幾乎可以算是踩線越界的詢問了。就算她再一次拿手裡的小刀朝我扔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
U微微歪著頭。該不會是沒聽懂我的意思吧?不會的,我並沒有使用什麼艱澀難懂的辭彙,她應該不會聽不懂我的問題才對。
難道是她沒搞懂『爸爸』、『媽媽』、『父母』的意思嗎?若真是如此,我也只能放棄與她溝通。我們之間的共通語言也未免太少了吧……
「把拔和馬麻……」
U緩緩擠出聲音。
「都不在了。」
然後闔上門。拉門另一頭傳來落鎖的聲音。
不在了?
「已經不在了。」
拉門的另一頭,U用低沉的聲音再次重申。
28
不在了是什麼意思?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父母什麼時候會回來?」「他們現在在哪裡做什麼?」才會向U提出詢問的,得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