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少女藏身在桌子底下。
先來說明一下當時我所使用的傢具吧,雖然已經換過幾張,但這個型號的書桌現在依然被我用來當作工作桌使用(這也是日常規律,所謂的一貫性),擺在我大學時代租貸公寓里的,是像小學生使用的那種學慣用書桌。桌面上還附有書架相當便利……這就是理由……不對,這都是之後才附加上去的理由。念到大學還在用那種小學生才會使用的書桌,真正的原因就只是『從小就一直使用』的關係。
這一點又不會給其他人帶來困擾,我現在也靠這張書桌讓工作進行得相當順利,所以應該沒有關係吧。沒有任何人可以因此向我抱怨。
不管是怎樣的桌子,只要還是張桌子,小孩子幾乎都能輕鬆藏身在底下,就算今天我擺在房間里的是可以把桌底下看得一清二楚的玻璃桌,少女也只要換個地方躲起來便成。
床底下、衣櫃里、廁所、陽台,小孩子想躲在哪裡都不是問題。只是她選擇的地方正好是桌子底下而已。
回到家的我先是把外套脫了扔在一旁(就算扔在房間地板上我也完全不在意,這個壞習慣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改正過來),先洗洗手漱個口,總之就是把一些瑣碎的小事處理完後,我直接走向書桌,打開了文書處理機。
當時我也是在寫小說……應該說,寫的是投稿用的小說,使用的卻是文書處理機。對於電腦我實在沒辦法輕易出手……不,我是根本沒有出手。對過著日常規律生活的我而言,走在時代最先端的技術和機器全都是該小心戒備的對象。就連行動電話,我也是觀望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購買的。我想當個跟不上時代潮流的怪人,我無法否認這的確是很大的原因之一。我也不是不喜歡新東西,但不管怎麼說,工作上的必要性——也就是把那些先端技術當成資料購買,我個人是比較偏向如此啦。
順帶一提,文書處理機,也就是所謂的word processor現在已經停止生產了。我曾經調查過,電腦搭載了太多機能,先不說其中那些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使用的功用,我認為如果在工作的同時還分心進行其他瑣事,只會搞得無法專心做好一件事。我是那種在工作時連聽到聲音都會感到很厭煩的類型。世界上當然也有會開著電視或廣播邊工作的作家,但對我來說,那簡直是天方夜譚般不可思議。每到年末,當附近的工地開始進行道路工程時,我就只想遠遠地逃到一個靜謐的地方,我就是這麼一個神經質的男人。可以的話,將來我想在隔音室里工作。只有敲鍵盤的聲音會讓我感到身心舒暢。
所以我打從心底熱切盼望有哪間製造商能推出沒有附加其他機能,只要能讓我打字就好的文書處理機。我懷抱一絲淡淡的希望,或許把心愿寫在這種地方就真的會有哪間奇特的製造商完成我的冀盼也說不一定呢。
讓我們回到主題。
我打開文書處理機的電源,然後,就到這裡為止。
擺進桌子底下的左腳突然感到一陣劇痛。
是被圖釘還是什麼刺到了嗎?都怪我什麼都愛隨手往地上丟才引來這種災難,可是不對啊,不管我是踩到什麼,痛也應該是腳底覺得痛吧,小腿會感到疼痛也太匪夷所思了。
我反射性地拉開椅子,往書桌底下探看——
一個小學生模樣的少女就像妖怪般躲在桌子底下,她手裡的小刀正隔著牛仔褲刺進我的小腿。
少女沒有看她手裡的小刀、沒有看被刺破的牛仔褲,甚至沒有低頭看看我被她刺傷正流出鮮血的腿部,只是靜默地——也就是一語不發地從桌子底下抬頭望著我。
觀察似她抬頭望著我。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理解這個少女就是一個星期前的那個少女,也是今天早上窺視著摔倒在路上的我的那個少女,同時她也是把直笛扔向登山越野車的犯人。直到這一刻,終於——終於所有的線索都聯繫在一起了。雖然說已經太遲。
在此同時,過去我想都沒有想過的事也一件接一件連鎖似的全都串聯起來了。
我,總是謹慎小心的我,果然沒有弄丟鑰匙。是少女趁我摔倒的時候,偷偷從我的口袋裡把鑰匙拿走了。不會錯的……然後少女就利用那把鑰匙,不法侵入到我的房間里。她搶先一步進到屋子裡,屏息等著我歸來。
既然都注意到這些事了,我用不著再去確認錢包,因為我知道她一定也趁著我昏過去時,把登記了我住處地址的學生證連同鑰匙一起拿走了。就算不是學生證,也會是其他寫有我住處的證件。少女相當有計畫性地侵入了屬於我的領域,她就在這裡等著我。
相當有計畫性?
哪裡有計畫性了?
其實只是湊巧變成現在這種狀況罷了……對我而言,則是陷入了再糟糕不過的窘境……可是,如果要說最糟的情況,應該是我從登山越野車上摔倒時就不幸丟了這條小命,而不是鑰匙跟學生證都被偷走這種小事。況且在房間里埋伏得冒上多大的風險啊,根本用不著想像就能知道了。例如直到剛才為止還在幫我換鎖的鎖匠……除了我以外的第三者也很可能會進到這問屋子裡來啊。要是我一時起意請鎖匠進屋來喝茶的話(要想像如此具社交性的自己真是件難事,但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能。雖然相當稀少,但偶爾我也是會對其他人表現體貼的一面),到時候就會發現躲在桌子底下的少女了。桌子底下雖然是很適合玩捉迷藏的藏身之處,可是想在兩雙視線底下躲起來不被找到也不容易吧。除此之外,雖然可能性很低,我還是有機會帶朋友回家來的……唔,不過我的確一次都沒有讓朋友進到這間屋子裡就是了。
不管怎麼樣,以這一點而言,別說她的行動多有計畫性了,根本只是走一步算一步,不過也因此讓人對這名少女勺不曉得到底想做什麼』的疑問愈發深植腦海。
反過來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算了,但要是還有其他第三者在場,一想到這孩子可能會動也不動地一直拿著小刀躲在桌子底下,如此怪異的行徑實在讓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
這時,少女用極微小的音量說了一句話。跟那一天為了朋友而高聲哭喊的叫聲全然不同,從她嘴裡吐出的是相當低沉的聲音。
我知道她在說話,可實在聽不清楚她說了什麼。因為她的音量真的太小了,讓我聽不清楚的另一個原因是充滿整個房間的壓迫感。
不過,她說的應該是句非常險惡的台詞。至少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脫口來一句『初次見面』之類的招呼用語。我是這麼認為的。
「…………」
然後沉靜地、真的是非常非常沉靜地,她又喃喃自語了一聲,完全的沉靜,少女的另一隻手也掏出一把已經出鞘的小刀,一把對著我的腳,另一把則對著我的臉孔。
12
如果我得在小說的一幕場景中描寫男主角被人持刀威脅,像我——又或是我以外的其他作家,一定會在下一幕讓男主角英勇地奪過刀刃,徹底擊退那樣的暴力行徑。
但在現實世界中,想達成這一點是很困難的。手持武器的對象,基本上就是危險的代名詞。就算本人沒有那樣的意圖,只是作勢威脅才掏出刀刃,但只需要出現任何一點狀況,就會引發無可挽回的意外事故。
何況這個時候拿著小刀站在我眼前的,還是個不曉得有沒有搞清楚是非黑白的小孩子。別說一點小狀況了,就算什麼狀況都沒發生,她也很有可能隨時一刀往我身上狠狠刺下
在這裡我得對前面的敘述稍作修正,剛才我的描寫手法有點太誇張了,我那隻被少女一刀刺下的小腿與其說是『被利刃刺傷』,其實應該用『被利刃劃傷』來表達比較正確。因為牛仔褲都裂開還流血了,我才會有受重傷的錯覺,事後仔細確認了一下,其實我的傷口並沒有那麼嚴重。但當時我只意識到被刺傷了,而且接下來她很可能還會繼續刺下好幾刀。
如果這時我別故作鎮定,只要放任自己因疼痛哀號,掀翻椅子倒在地上大哭大叫,說不定會有個比較好的結果。但面對這個刺傷自己的少女,我卻選擇擺出年長者的姿態。不過是被刺了一刀嘛,我裝出毫不在意的模樣,裝出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少女藏身在桌子底下,明知她就躲在這裡卻還故意坐在這張椅子上,真是無可救藥。
如果能從未來向他喊話,我真想對這時候的自己說一句:「你就直接被她刺死吧!」唔,不過如果十年前的我就這樣死去也很困擾就是了……反正,我就是擺出那副悠哉到讓人忍不住想翻白眼的死樣子。
不,我怎麼可能在遇到這種狀況時還如此悠哉,當然是陷入無比的混亂之中,腦海里冒出了各式各樣許多想法,也思索著是不是該像小說里的男主角一樣從少女手中奪走小刀。
但其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