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真吾在幾乎一夜無眠的狀態下,心事重重地到學校上課。
只要閉上眼睛,他的腦海里就會浮現穗香的臉龐。
穗香像是被遺棄的孩童,用不知為什麼會受到傷害的無辜表情凝視著真吾。每當想起她的身影,真吾就覺得胸口被壓得快喘不過氣來。罪惡感再加上自我厭惡,讓他覺得思心想吐。
因為這樣,真吾當天晚餐也食不下咽,讓他的父母很擔心。真吾以身體不舒服為藉口,早早躲入被窩裡。但穗香眩然欲泣的臉龐卻一直盤據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繼續折磨著真吾。
不單單只是嚴重的睡眠不足,真吾的心情也是一蹶不振。他帶著一臉陰鬱的表情緩緩走入教室,班上的同學皆大吃一驚,紛紛以擔憂的神色詢問「喂,你怎麼了」、「你沒問題吧?發生什麼事了」
真吾望著班上同學,說了句「唉,因為年輕不懂事而犯錯了——就這樣」。班上同學聽了之後紛紛回以「這樣啊」,大家很微妙地接受他的說法,然後走開了。
「喂,大家都很擔心你耶,再認真點回答是會怎樣?你讓大家那麼擔心,結果竟然只用一句『因為年輕不懂事犯錯了』搪塞過去,根本就讓人摸不著頭緒嘛!」
即使是在責備真吾,楛川大輝也刻意以輕鬆的口吻對他說道。
「大家看起來好像都很了解我……」
「真吾,會這麼回答就證明你的癥狀真的很嚴重。算了,先讓你靜一靜吧。」
「原、原來如此……」
「哎,我就不再繼續追問下去了,別太勉強自己喔。」
大輝沒打開手上的相簿就走了。因為他判斷目前不是看照片的時機,所以才什麼都沒說吧。真吾雖然很感激大輝的友情發言,但其實心裡還是很在意。
再這樣下去不行。
真吾下定了決心。
為了不讓朋友與班上同學替自己擔心,總之,他先去道歉吧。
去跟住吉穗香見個面,就算被她責罵也要向她道歉。
這麼決定之後,真吾感覺心裡似乎輕鬆了些,但隨即又覺得很悶。
「說起來簡單,可是這種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做到……」
真吾在心裡這麼自嘲著。
放學之後,真吾總算能勉強擠出笑臉了。
所以班上同學也對他露出笑容,說著「掰掰」之後就各自回家了。
「看來你似乎已經冷靜下來了呢。」
大輝似乎也安心下來,露齒而笑對他說道。
「那麼,快快快,今天的作品可以說是……」
「抱歉,今天就不用了。」
「什麼!今天的是超水準的耶。」
真吾不禁吞了口口水。
大輝說的那些照片到底是拍了些什麼啊?
雖然很在意,不過他決定今天先把無限的幻想給封印起來。
「總、總之,我明天再看。」
「可以嗎?我要賣給其他人了喔?」
「我、我用一張一千元跟你預約!」
「不先看看內容嗎?」
「我相信你說的『超水準』!所以我明天再看!聽清楚了,你絕對不可以賣給別人喔!絕對不行!不遵守約定的人要吞下一千根針喔!而且我會跟你絕交喔!」
真吾心不甘情不願地地離開了教室。
既然擁有掀起女孩子裙子的能力,如果身上還帶著走光照片,無疑地會被人當成變態。在那樣的狀況下向穗香道歉,八成無法讓對方感受到他的誠意吧。
真吾像是恨不得早點遠離大輝的照片似的,在走廊上快步行走。他脫下腳上的室內鞋並換上鞋櫃里的鞋子,隨即走出了校舍。來到校門附近時,真吾驚訝得停下了倉促的腳步。
「嗚……」
穗香跟昨天一樣,在校門口等著。
真吾反射性地立刻想要拔腿狂奔,但是穗香已經早一步發現了他。兩人的視線就這麼對上了,讓真吾沒辦法移動身軀。
一見到本人出現在眼前,真吾之前下定的決心、誠意甚至連歉意全都煙消雲散,一股想要逃走的衝動在真吾體內翻騰。然而穗香的雙手跟膝蓋上包紮的繃帶卻壓住了他的衝動。
從走路方式沒有異常這點判斷,穗香受的應該只是擦傷。但是少女包著繃帶的可憐模樣讓真吾看了很是心疼,更何況穗香還是因為他才受傷的。
而且穗香昨天眼中閃爍的光芒完全消失了。此時的她像害怕的小狗一樣,一臉畏縮地觀察著真吾的神色,屏住氣息,等著真吾靠近自己。
看著那頭棉花糖般柔軟的栗色髮絲隨風飄曳,真吾只覺胸口有如針扎般地苦痛。
他在心裡想著,穗香會變成這樣,全都是自己害的。如果不道歉的話,他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真吾緊握拳頭,朝著穗香走去。穗香以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開口說道:
「真吾同學……」
「那、那個,住吉同學,我……」
「對不起!」
被搶去先機,讓真吾的話卡在嘴裡說不出來。他傻愣愣地望著彎腰鞠躬的穗香。
「對不起,真吾同學……」
穗香再次道歉後,緩緩抬起頭來。只見淚珠在她眼眶中打轉,她緊咬著下唇忍著不哭出來。
真吾一時說不出話,穗香則是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那個,因為我比較遲鈍,所以可能在無意中說了什麼讓真吾同學不開心的話……那個,我太遲鈍了,不曉得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但是我絕對不是故意的……那個,讓你覺得不開心,還沒發現自己做了過分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真吾整個人陷入恍神的狀態。
「然、然後……那個,雖然是很厚臉皮的請求,但再怎麼說,我們都是夥伴啊!我認為夥伴之間是不可以吵架的。啊!不,即使真吾同學討厭我也沒關係,可是有大事要發生的時候,只有在有大事發生的時候,希望你能夠放下心中的不滿,讓我們彼此攜手合作。那、那個……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或許真吾同學聽了這些話之後會更不開心,但是我只希望你能答應我這件事。」
穗香說完再度深深低下了頭。
真吾一臉無法置信地盯著她的頭頂。
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昨天的事情,再怎麼想都是自己不好吧?
真吾在心中掙扎著,強迫自己張口說話:
「不、不是的……」
「……咦?」
「不是的。住吉同學根本沒有錯,為什麼你要道歉呢?我……」
真吾無法直視穗香因為驚訝而睜大了眼睛的臉龐。
「一切都是我的錯……」
2
兩人像昨天一樣來到了河堤邊。
真吾雖然想儘快跟穗香道歉,但隨即又注意到她手腳上的繃帶。
「你的傷勢嚴不嚴重?」
「啊!沒、沒什麼。只是輕微的擦傷而已。因為媽媽不放心,所以才替我包上繃帶。看起來好像很嚴重,但其實只是小傷而已。」
騙人的吧——真吾這麼心想。即使只是擦傷,但是範圍一定大到沒辦法使用OK綳,才會需要包上繃帶。雖然擦傷比挫傷輕微,但不管是哪一種,對女孩子來說應該都是很嚴重的傷。
「……對不起。」
「真吾同學……」
穗香困惑地笑了笑。
「你沒必要道歉啊。」
她仍然認為是自己的錯。
真吾像是要抵抗這樣的穗香一般,下定決心低下了頭。
「真的非常抱歉!」
穗香被他嚇了一跳,滿臉疑惑地開口問道:
「那個……為什麼呢?」
「你問我為什麼?都是因為我急著逃走,你才會……」
「所以,我問你為什麼要逃走啊?」
「唔?為什麼……咦?」
好像有哪裡怪怪的,兩人的話完全搭不上。
「那、那個~你聽到了吧?我的能力。」
「你的能力?我只聽到裙子怎麼樣而已……」
「嗚咦?」
真吾嚇得發出了怪聲。
搞什麼。
也就是說,昨天穗香根本沒有聽清楚「掀起裙子的能力」這句話,因此也不可能會輕視真吾,當然更不會知道真吾逃走的真正原因……
真吾的肩膀垮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