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蟲,眼球,巧克力聖代 第四夜 暫時停止

肉偶很幸福。

儘管不知道別人對她的評價。

她真的很幸福。

「啊——嗚,啊!」

肉偶發出沒有意義的呢喃,微微張嘴。

這麼一來,坐在正面的金髮美男,就會動作溫柔地將湯匙送到她的唇縫間。

時間是傍晚。

「老師」正在喂無法獨自進食的肉偶他做的熱湯。因為很好喝,肉偶露出笑容,不知不覺脫口而出:「好吃。」

這個發言沒有任何意義。

連話語的字義都不太能理解的肉偶,只是像神經反射一樣,把想到的台詞放在舌頭上而己。

(即使如此,老師還是對我微笑。)

肉偶連那個笑容中混著藏不住的悲傷也無法察覺。

只是最喜歡的老師為自己做飯、喂自己吃,更重要的是——待在自己身邊。這讓肉偶覺得很幸福,很開心,希望這個時間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與人類相較下,顯得暖昧的肉偶的自我,正心甘情願地全力承受這個幸福的「暫時停止」。

「閣下,吃飯時不可以說話。」老師臉上保持勉強裝出的微笑,用手帕擦拭肉偶流到嘴邊的口水及湯匙。

她任由他這麼做,覺得那種觸感及他的貼心很舒服,很開心。

「啊嗯——」

面容憔悴,眼周浮現黑眼圈的「老師」,表情沉痛地看著肉偶的反應。

好幾個月來,他一直待在肉偶身邊,照顧完全變了樣的鈴音。那樣做明明沒有意義。

一旦崩潰的人格,明明不會再恢複原狀。

垮下肩膀、低著頭的「老師」,還是再度握起湯匙,彷佛在贖罪似地,彷佛被判有罪的犯人似地,彷佛在懲罰無法保護肉偶的自己似地。

(是啊。

他明明說愛我的。

明明說要保護我的。

我,卻這樣崩潰了。

所以「老師」,不要再離開我了,一輩子待在我身邊,連一秒鐘也不要移開視線,只想著我,只愛我一個人。)

「閣下,來,張開嘴巴。」

「啊嗯——」

肉偶吃著他親手做的料理,爽朗地微笑。

不被任何人打擾,只屬於兩個人的時間。

是啊,沒錯,這就是所謂的幸福。

肉偶很幸福。

儘管有什麼東西變調了。

她還是很幸福。

有一天,食材用光了,「老師」外出到鎮上買東西。他交待過絕對不可以離開房間,所以肉偶躺在榻榻米上。

榻榻米的裂痕躺起來扎扎的,肉偶默默享受著那樣的觸感一會兒。

不過很快就膩了,她輕輕坐起身,環顧房內。

狹小的四迭榻榻米房間里,放著不相襯的巨大電視。

牆壁上貼了好幾張以前叫做宇佐川鈴音的自己,和老師一臉開心地拍下的照片。

有遊樂園、水族館、海邊。每張照片里的自己和老師,看起來都很幸福的樣子。

突然感覺眼頭髮熱,喉嚨辣辣的,肉偶不由得發出呻吟。

溫熱的液體流過臉頰,是眼淚。

為什麼哭呢?

(對我們而言,這個暫時停止的天堂,應該是最棒的。兩人不離開彼此身邊,老師什麼事都會幫我做,我什麼都聽老師的,沒有人有權利侵入這個兩人世界,只有幸福——

應該是幸福的。

可是,為什麼淚水不停地流出呢。)

「嗚,唔,啊啊!」

「刷刷刷」,肉偶走過去撕下貼在牆上的照片。受不了了,頭痛到好像要裂開,為什麼?

她粗魯地擦掉淚水,發出嗚咽聲。

「唔——唔唔。」

眼中浮現出虛渺的恐懼,嘴巴無意義地重複一張一合。

「啊——」

然後,說出許久沒有講的單字。

(這就是「我」的幸福嗎?這就是我所期盼的嗎?我想是的,因為我很幸福。身邊有老師那樣愛我,我應該覺得幸福的。沒有感到不安的事。但是。可是——)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自己所期望的幸福,真的是這個形式嗎?

她突然聽到一個聲音。是從房外傳來的,不知是害怕還是疼痛,有人在呻吟,低聲求救。

那和自己沒關係,應該不要理會。老師說過不可以出去。外面很可怕,只要一直待在這個天堂里,自己就不會再次受傷,不會繼續崩潰,可以和老師幸福地——

「我。」

肉偶張大眼睛,朝出口爬去。

「我——討厭,我,不是,這種——討人厭的……傢伙……」

像在求助什麼似地,曾經叫做字佐川鈴音的肉偶,手伸向了房門。

手長鬼。

幾個月前虐殺了多達兩位數字的人類,將觀音逆哄鎮打入恐怖漩渦的連續殺人魔——現在正面臨超大危機。並非被怪物攻擊,也不是感染了什麼病。

「啊、啊唔。唔唔唔。」

一邊怪異地扭動,手長鬼——相澤梅一邊用頭磨贈榻榻米。

「笨蛋、笨蛋,為什麼不回來,狂清!嘶嘶嘶,嗚嗚,他一定把我忘掉了……把項圈繩牢牢綁在柱子上不讓我動,然後三、四天都沒回來!去死、去死、去死啦!你要是死了,我一定會恨死你、詛咒你、在你背後作崇,狂清這混蛋……」

小梅的外表——除了少了兩隻手臂這點之外,極其平凡。短短的頭髮紮成兩根馬尾,穿著符合小孩子的可愛服飾。但是今年滿十一歲的小梅,並沒有去上小學,被變態刑警監禁著。

嘆木狂清這名奇妙的刑警,在幾個月前的事件中,抓到了失去以看不見的手臂殺人的能力的小梅,並限制她的行動,像這樣把她囚禁在他住的老舊公寓里。失去能力的小梅無法抵抗,只能就這樣被套上項圈不能動,可是——

「啊,嘶,不,不行了。嗚哇,誰——誰來救,呃呃。」

既然動不了,就不能進食,理所當然地——就算有尿意也不能去廁所。

自從嘆木沒有回來之後,小梅的膀胱已經到了極限。這樣也算忍得夠久了,她拚命忍著,像在等待天使帶來救贖般,等嘆木回來。

可是,已經不行了。

小梅大腿僵直,眼淚像瀑布般狂流,一邊大叫:「上帝!佛祖!我不會再做壞事了!救我——原諒我!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遇到這麼慘的事?爸爸、媽媽、借口、狂清!誰來救我,來救我啊啊啊!」

「喀喳」,房門被打開了。

那一瞬間——小梅懷疑是忍到極限的精神讓自己產生幻覺。在這麼棒的時間點,有人把門打開,現出了身影。

房外的太陽是逆光,無法判別來訪者長相。唯一可以確定的,那似乎不是嘆木,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不過眼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

小梅露出生涯最燦爛的笑容,呼喚默默看著這裡的她:「啊——有、有救了!你!站在那邊的你!幫我解開項圈!」

「項、圈?」宛如說出從未聽過的單字一般,女孩用不可思議的語調回答。然後走近小梅,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小梅胡亂踢著雙腿,焦急地對她大喊:「唔,搞什麼,你在幹嘛啊?不懂嗎?這個。把這個解開!解開之後要我幫你做什麼都可以!喂,快點快點!快點啦,我忍不住了!」

女孩滿臉困惑地看著伸長脖子秀出項圈的小梅,把手伸了過去。反正小梅也解不開它,所以項圈被綁得很松,女孩稍微一弄就解開了。

「謝謝!」小梅大叫,火速直奔廁所。啊啊,雖然不知道她是誰,真是幫了個大忙。上帝,謝謝你,佛祖,謝謝你。

「謝、謝。」像在思索小梅說的話般,女孩說。

然後像花開一般地笑了,雖然從小梅的位置看不到她那甜美的笑容。

呢喃聲。

像在忍耐痛苦,又像是恨誰入骨般的聲音。

「貴御門御貴」微微睜開眼睛,身旁骯髒的地板映入眼中。看來自己似乎昏倒了,覺得身體冰冷,全身肌肉無力。「御貴」手撐地想挺起上半身,可是左手刺痛得讓他再度趴了下去。

這隻左手——記得是被眼球掘子的湯匙挖爛的吧?對了,眼球掘子呢?龍惠呢?蜜姬呢?美名呢?賢木願鳳呢?

「唔……」

「御貴」心想:「現在可不是倒在這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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