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略)——先前已講述過許多關於流傳於世界各國的神話間的類似性,及隱藏其中的共通思想。在這裡,我想再次強調的是,那些神話內容的相似、思想的一致,是因為在心理學上的人類本能(深層意識,也可代換成原我)是共通的。
人類只要一天為人類,就會擁有那個共同思想(也就是以往至今,我所稱的「上帝」)。那個共同思想,與我們全人類共通的肉體變化並非密不可分,即經由母親的產道出生,逐漸成長,然後衰老,走向死亡的肉體變化過程。
思想與肉體。逃脫不了成長與衰老的構造,創造了「上帝」,並衍生出「神話」。只要我們身為人類,儘管會有些許誤差,它們都還是會變成同樣的東西。
為了證明,並整理它,我彙整了方才詳細說明過的「上帝的七大性質」,或稱為「神話的七大共通項目」。儘管這些是通用於所有神話的範疇,考慮到理解程度的難易,就以世界最著名的聖經里的神話為例吧。
1.單人房/創造天地。(上帝創世,世界誕生。)
2.殺菌消毒/諾亞的洪水傳說。(上帝迷航,創造世界失敗→重建。)
3.破局/巴別塔。(上帝的試煉,樂園毀壞。)
4.快逆流/天使。所多瑪與蛾摩拉。(上帝的定罪,因果報應,人類的苦難。)
5.淚歌/摩西十誡。救世主。(戒律,天啟,奇蹟,預言者。
6.最弱/惡魔。假先知。(既非試煉也非定罪,來自上帝對人類的攻擊。)
7.神蟲天皇/獸印。哈米吉多頓(Harmagedon)。(最終戰爭,世界末日。)
所有的「神話」便是像上述這般被分類。這七個範疇各別分擔、執行上帝的角色,或溫柔、或嚴苛地管理這個世界。
不過,在這裡我所害怕的是,這七個存在是扮演「上帝的角色」而非「上帝」。世界上早就沒有所謂「上帝」的這個生物,這個擁有意志的存在。我們只是從前述的七個「上帝的角色」中,看到「上帝」的幻影罷了。
不管是長生不老、救濟人類、或是只偏愛個人而被賦予的奇蹟,都是不存在的。我們無計可施,逃不出命運的波瀾——(後略)。
——「上帝與我的一致構造」縣立香條菱高中一年D班芥川白雷
「傷腦筋。」
以貴御門御貴——這個不可思議的名字為社會所認識的平梵谷中生,是個身著私立觀音逆咲高中男生制服,沒有明顯特徵的少年。
明明是——應該是這樣。
「御貴你接到通知了吧?我從四月起,也要念這所學校。」
午休時間,在私立觀音逆咲高中的昏暗校舍後方。正當御貴打算在這個沒有人煙的地方用餐時,有個少女對他如此說。
她的服裝在這個被無數塗鴉及青苔弄得髒兮兮的地方,顯得很突兀。觀音逆咲高中有必須穿制服的規定,她卻無視規定穿著便服。黑色洋裝、黑色緞帶,華麗裝束與可愛稚氣的臉蛋不太相襯。
「竟然沒來向身為黑龍的我請安。御貴,你沒有下人的自覺嗎?」
她應該是——
「御貴」搜尋記憶,知道了悠然佇立的黑衣少女的名字。
「黑木龍惠。」
「哎呀,真狂妄,竟敢直呼我的名諱?」
黑木龍惠皺眉,拿起手上的黑扇子掩唇:「就算你是我的青梅竹馬,又比我年長,我可不允許你直呼我的名諱!貴御門家是黑木家的僱傭,你忘了,你從以前就一直是我的僕人嗎?御貴,我很不高興喔!」
「御貴」沉默不語,拿出從便利商店買來當午餐的生蛋,不打破而直接放人口中。「咔滋」,儘管有碎裂的口感,他依然面不改色地咽下黏稠的液體及蛋殼。
他一邊用餐一邊回想。不對——是像在翻書似地,讀取被自己吃掉的貴御門御貴——這名少年的記憶。他孩童時期的記憶。被龍惠踢下樓梯身負重傷,被強迫寫學校功課,說是玩醫生遊戲,肚子被龍惠面不改色地用菜刀劃開。
也不全然是些令人發冷的討厭回憶。
說「我養的小鳥死掉了」,倒在御貴懷裡抽抽搭搭哭泣的龍惠;偷偷躲進御貴在富豪黑木家中,傭人起居住所的房間里,撒嬌說「看了恐怖片睡不著」的龍惠;天真無邪地笑著說「被媽媽稱讚成績」的龍惠——
在那樣的她身邊,一邊看著她成長,一邊對毫無長進的自己產生自卑感。對龍惠嫉妒,抱著遠超過那些情感的、粘稠的愛戀之心,令人厭惡的愛恨之情。
名為貴御門御貴的少年,似乎陰沉地愛著黑木龍惠這個少女讀著他每天對龍惠不知是詛咒還是愛情的思考模式,「御貴」不禁嘆氣。
是因為…啃食他的肉體時,連同靈魂一併奪取的關係嗎?麻煩的是,自己也受到御貴的思想及記憶影響——對龍惠抱持特別的情愫。
「黑木龍惠。」
他一喊,龍惠馬上漲紅臉,氣呼呼地說:「又直呼我的——」
「你最好別跟我扯上關係。」
「御貴」的眼中閃爍金色光芒。
彷彿爬蟲類一般。
「我不是你認識的貴御門御貴。」
「什麼……意思?」黑木龍惠露出困惑的神色。
以支配世界的大富豪、賢木財團的分家——黑木家的長女身分之尊,自己從未被區區一介傭人的御貴忤逆過。那個沒有男子氣概,缺乏自信,總是戰戰兢兢,優柔寡斷的青梅竹馬,應該沒有這種膽量才是。
然而,龍惠一直期待著。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期待這個叫做貴御門御貴的少年。他是在黑木家的廣大腹地中,被一味施以英才教育,缺乏快樂童年的龍惠——唯一同世代的玩伴。
——御貴,有一天你要娶我為妻喲。
——嗯,龍惠,我要成為了不起的男人,娶你為妻。
他們的確許過這種天真的約定。那是年紀尚小,幾乎完全不懂事時的記憶。對當時的龍惠而言,世界就等於黑木家的腹地,而在那狹小到令人咋舌的世界裡,同年齡的男孩只有御貴。
女孩子比男孩子更加清楚記得過去的記憶。龍惠怎麼也忘不了那時和他交換的早熟誓約,以為他一定也一樣。
被背叛了。
龍惠一再、一再地被背叛。
御貴是大騙子,說什麼要成為了不起的男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明明就變得越來越沒用,沉迷於宅男漫畫跟電玩。學校成績不好,運動也完全不行,就連臉蛋也一樣,仔細看,根本平凡到極點。
龍惠為此經常氣忿地遷怒於御貴,希望他能因此而發奮圖強,為了讓自己另眼相看而努力成長。可是完全沒有意義,她又被背叛了。就這樣一再地被背叛,龍惠很快地從這樣的情感中清醒,不再對他抱持期望。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御貴。」
龍惠一邊注意到自己急遽的心跳,一邊凝視著久違重逢的青梅竹馬。記憶中的他——是個頭髮也不整理,服裝品味奇差,戴著老頭般的眼鏡的無精打采少年。
可是眼前的他——總覺得哪裡不大一樣。怎麼說呢,這……該怎麼說呢。
很帥?
「別開玩笑了——」
事到如今,怎麼可以又對御貴動心。這是錯覺,是再次被背叛的陷阱。
可是,可是——
他那直順的頭髮或許是染過色吧,淡淡的顏色相當漂亮。帶點金色,不可思議的眼眸則充滿蠱惑。亳不畏怯地看向這裡,如耳語般輕聲說話的他,非常迷人。
龍惠不禁滿臉通紅地搖頭。在想什麼啊?
「你太傲慢了,御貴!面對我這有朝一日會打敗賢龍大哥,成為世界支配者的黑龍,你那是什麼眼神?那種反抗的眼神!還說那什麼話!」
「所以說——」御貴困擾地嘆氣,並不畏懼龍惠的囂張氣焰:「唉,你聽不懂嗎?真是的——就是這樣,我才覺得人類這東西很麻煩。像人際關係什麼的,太自以為是了。」
他喃喃說著讓人不明究理的事,縱向裂開的金色眼瞳朝這裡看。
「龍惠,我沒有信心能解釋清楚,所以不多作解釋。你啊,真的最好別和我扯上關係。什麼世界支配者、黑龍,再怎麼誇口,你也只是一般的人類。一般的人類,不應該與我生存的世界扯上關係。」
然後,他獨自似地輕聲補充:「我不想看到龍惠因我而受傷、痛苦。」
「咦——」
受到這句意義深長的話影響,龍惠連耳根子都紅了。怎麼回事?該說是一針見血,還是氣氛危險,他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