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蟲,眼球,泰迪熊 第二夜 十一月十五日事件

沒有重要的東西了。

也許曾經有過,但現在已經不記得了。

所謂的千年,就活著來說太長,對崩壞來講卻又太短了。漫長的歲月將高興的事、幸福的事、希望、奇蹟、這些溫暖柔和的概念一點一點地奪走,最後只剩下空洞的自己。空洞——所以只能將夥伴們的蘋果,保存在肉體製成的空洞里,不知道為何活著,只是漫不經心地像妖怪一樣活著的自己,早已不是人類了吧!

因為,笑不出來啊。

因為,沒有一件快樂、幸福或是重要的東西啊。

笑不出來,沒有重要的東西,這樣的生物能稱為人類嗎?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有什麼目的,究竟想幹什麼?」

——像這樣,一旦被問及根本上的問題,就會突然語塞。

鞋帶綁不好。當然了,畢竟有好一段時間沒做過這種細膩的動作,因此眼球掘子在私立觀音逆咲高中昏暗的鞋櫃前,坐在木製地板上,綁著始終系不起的蝴蝶結。從剛剛開始試了十分鐘左右,還是綁不好。印象中以前似乎很會綁,不過現在早已忘了綁法。

過去的記憶里,只塞滿了無法忍受的悲傷,以及好像會被壓垮般的無力感,因此阿掘拚命想忘掉過去。

距離上學時間還很早,樓梯口空無一人。阿掘為了練習綁蝴蝶結而提早到校,可是不管再怎麼試,鞋帶都不會變成蝴蝶結,反而像垮掉的麵糰,讓阿掘意興闌珊。

阿掘沒有察覺到,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前方了。

低頭苦戰的阿掘直到自己被黑影籠罩,才終於意識到有人站在前面,她慢慢抬起頭。

那是個高挑的男性,有張漂亮的臉蛋,阿掘從沒見過這麼端正的人。不過,阿掘就算被這樣注視,也無動於衷。擁有無窮盡生命的自己,不需要異性的興趣或是愛情之類的東西,所以那種感情已經消磨到不可能修復了。

然而,她卻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原因。

「……你在等我?」

阿掘靜靜地說。自己只做的出這種不可愛的反應。

像宇佐川鈴音般惹人憐愛、天真無邪的反應,早就遺忘在很久以前了。

「沒想到你會那麼早就出現。喔,鞋帶嗎?」

男人——賢木愚龍把視線移到阿掘亂成一團的鞋帶,然後若無其事地接近她,迅速地蹲下伸手解開那團線,非常靈巧地從反方向完成了蝴蝶結。

接著一臉冷淡地對著坐直了身子的阿掘說:「你這傢伙,連這種事也不會嗎?」

「羅、羅唆!你有什麼事?」

可惡,阿掘心想,竟然被這傢伙救了,更可氣的是自己還有點高興。明明和這傢伙要好也沒有用的。

明明不可能變成好朋友的。

明明再怎麼要好、再怎麼苦戀,感情也絕對不會實現的。

這種事阿掘很清楚。

阿掘從賢木近在咫尺的臉上移開視線,低下了頭。賢木立刻站起來,擺出兩腿向前伸,身體向後仰的自大姿勢,俯瞰著阿掘。

「如同我一開始說的,我要問出你這傢伙的真面目、行動理由以及行動的目的。」

平穩但嘹亮的清澈嗓音。那是凌駕於人的支配者之聲。

不過,阿掘並不恐懼。

「沒必要告訴你。」

「沒必要也得說……就算動用武力。」

「你以為你贏的了我?」

啊啊,真是的。

為什麼我會擺出這種態度呢?

阿掘搖曳著水手服慢慢起身,瞪著賢木在自己視線以上的臉。賢木也以燃著熊熊烈火的碧眼回看。

眼睛漂亮的人,一定長得很漂亮。

阿掘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拾起地板上的書包。

「……你為什麼想知道?好奇心?興趣?」

「不是好奇心也不是興趣。促使我行動的只有愛情和使命感。」

「……你擔心宇佐川鈴音?」

「沒錯。」

「喔……」

斬釘截鐵,那是能夠這麼乾脆回答的事嗎?

那麼愛她嗎?

阿掘微微一笑。

「……真羨慕啊,宇佐川也是,你也是。」

「什麼?」

「我在自言自語。」

語罷,阿掘再次看向賢木,用純真的聲音如此說:「既然這樣,與其防範我,不如對那些『蟲』提高警覺。我殺不死宇佐川,也不會再那樣做,不過那些傢伙一定不會放棄蘋果的。」

「『蟲』……」

「是啊。」

蟲——敵人的名字。

接著阿掘擺出嚴肅表情,像要射穿賢木的眼睛般瞪著他看。

「那些傢伙是『蟲』——不但到處都有,而且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絕對不要怠忽警戒——阿掘內心暗自祈禱著。

負責一年B班的老師中,有位叫做賢木愚龍的老師。他端莊俊秀,貌似潘安,是天下無敵的特別教師。若要說他哪裡特別,就是他身為歷史老師,卻幾乎兼任所有科目的教學。「我們是小學生嗎?」學生們用異樣的眼光看待著這件事。至於他為何會做出這種怪異行徑,原因就出在宇佐川鈴音身上,理由是他希望能多有一點和她相處的時光,所以舉凡生物啊、體育啊、音樂啊,他都一視同仁地執起教鞭,而且教學方式絲毫沒有引人非議之處,一年B班學生成績直線上升的情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再加上他那當老師有點浪費的美貌以及洋溢的才華,即使個性有點冷酷,但是基本上是個善良的人,所以很受學生歡迎,因此賢木是特別的存在。愛說長論短的老師們因為嫉妒,稱這樣的他為「uneKing」【註:漫畫《肌肉人》里的角色,身為完美超人的首領。】,即完美超人的首領,不過生長時代不同的學生,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然而這位出類拔萃的賢木愚龍老師,卻有個讓人意想不到的毛病,那就是「宇佐川鈴音至上主義」,或說是「世界以宇佐鈴閣下為中心運轉」般的感覺。他異常愛戀一年B班裡的一位學生,應該說實際上賢木愚龍這男人,就是為了待在那個學生——宇佐川鈴音身邊,才去考教室資格的。他對鈴音的愛在觀音逆咲高中早已是公然的事實,加上他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就連教室資格也是運用權力、財力、實力得到的。

這樣的他,午休時間也理所當然地出現在一年B班教室,因為他要和宇佐川鈴音一起吃便當,真是一點骨氣也沒有。宇佐川鈴音究竟是哪一點讓這個完美的男人瘋狂到如此地步?和中國古代的楊貴妃有什麼關係嗎?學生間流傳著各式各樣的傳說。總而言之,他是個總是出在話題中心的男人。

由這樣的男人負責的一年B班,在平凡的午休時間——

發生了一件流傳到日後,被稱為「十一月十五日事件」的空前絕後的事件。

快點。

老師怎麼還不快點來啊,宇佐川鈴音心想著。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一。好好今天教室很暖和,鈴音心平氣和地微笑,將兩個便當盒放在桌上等著賢木愚龍。

午休時間,不理會學校提供的教室便當,賢木總是出現在這間教室,一邊吃著鈴音做的便當一邊談笑。鈴音很喜歡做菜,做兩人份便當並不會覺得麻煩,不過她偶爾也會覺得就一般師生關係而言,這樣似乎有點奇怪。賢木是在層層保護中長大的有錢人家少爺,不太懂人情世故,所以有時會做出一些奇怪的行為舉止,引起周圍騷動。

不過在鈴音心中卻暗暗覺得這樣的賢木很可愛。這麼想雖然不應該,但是看到完美的賢木偶爾表現出一些奇怪的行為舉止,反而會讓她安心。賢木愚龍也是人類,和自己一樣是人類。因為能這麼想,所以鈴音非常喜歡賢木可愛的笨拙。

喜歡,鈴音喜歡賢木。賢木是老師,鈴音是學生,雖然有身份上的落差,或者該說是一小道牆,不過賢木愛著鈴音,鈴音也愛著他。那是信賴,也是約定,而這份信賴和約定,就會連接到幸福。

宇佐川鈴音是幸福的。

儘管偶爾會感到不安。

但還是很幸福。

人聲嘈雜,即使是聚集了許多乖巧學生的觀音逆咲高中教室,一到了午休時間,也會突然變得吵吵鬧鬧。這所高中不算太新,所以牆壁和地板也有點臟髒的,留下很多不知道是昔日哪個學生寫的留言。儘管愛乾淨的人看到這間教室恐怕會揚眉動怒,但鈴音還是很喜歡它,因為她覺得可以從中感受到歷史的沉重,以及許多曾經在這件教室里生活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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