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我如往常般,在鬧鐘響前三十秒率先被敲醒了腦袋。我恍惚地看著搖搖晃晃飛回書桌的鬧鐘後,起了身。
鬧鐘這幾年來都沒發揮它原本的功能。我的確是醒了,也可以理解春奈極想強調自己的存在,但難道沒有更和平一點的方式嗎?再這麼敲下去,總有一天我腦袋的某個部分一定會秀逗。以前,我曾經試著跟她溝通過。結果第二天換來的是枕頭的窒息攻擊。
記憶中的雙胞胎姐妹是這麼溫柔可愛我邊回想邊嘆著氣,手伸進了制服衣袖。胭脂色的領帶飛過來,纏上我的衣領。不用照鏡子也知道,領帶結還是打的歪七扭八。抗議只是討打,所以我的領帶從來沒端正過。
同寢室的室友,連窗帘都帶走了(本來就是他的東西),原本宜人的清晨陽光變得極為刺眼。在陽光飛舞的塵埃間,靈體炫麗幻化登場了。肩上參差不齊的頭髮飄動著,臉龐流露出柔美的曲線,襯托綻放著嫣紅的嘴唇。
春奈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單腳著地轉了一圈。
雖然擁有雙腳,想當然爾,春奈不可能像人類那樣兩腳著地。她總是漂浮在空中,身高約過一百五十公分。問我為什麼知道?因為另一個雙胞胎妹妹若菜就是如此。我順便問了體重和三圍,不料若菜卻往上斜著眼,一幅干你何事的口氣:
你問這個幹嘛?
這麼反問我。
短暫的追憶結束,春奈又天真的笑了起來。她天真的笑容總是引發大大小小無數的事件。比如說去年四月,在中庭怒放的櫻花卻在一夕間凋零了。不用說,那都是春奈搞的鬼。
春奈問我,我當場啞口無言。這種結果難道也是我的錯嗎?
春奈的白色水手服是我家附近國中的制服。如果她還活著,應該也在這所國中上學了。不過也很有可能變成第三EMP學園的人。
如果春奈沒有纏著我,而在車禍現場成了地縛靈的話,或許那裡早已成為美少女幽靈的觀光勝地了吧?想想實在有點可惜。
喂,春奈。你至少也可以回到家的佛壇吧?那東西好像花了不少錢呢。
春奈穿透我的鼻尖、一張小臉靠得好近好近,然後回答:
學校宿舍嚴禁穿鞋進入,要出門得在玄關換鞋。在男生宿舍B棟作息的男同學約有一百五十名,所以一樓是一整排拖鞋鞋櫃。睡眼惺忪的住宿生爭先恐後地換鞋是常有的事,惟恐慢了一步就吃不到早飯。
出了宿舍,就可以侵淫在森林特有的新鮮空氣中。學校腹地大得誇張,幾乎佔據了一整片山頭。再這樣擴建下去,八成只會飽了某些人的荷包。
學生們踱步於五月晴空下,身旁是三棟男生宿舍。我混於人群中,朝腹地最北邊前進。途中夾雜著校舍,還有相反方向的女生宿舍在此彙集。一天三餐的時間都照規定,隨意每次都會人馬大塞車。和國中部、大學部比起來,高中部的人最多,這也是塞車的一個原因。發現EMP能力的最小年齡為十四歲,消失年齡平均約為十八歲,所以高中生佔大多數。
也因此,高中部校舍最為寬廣。往下俯瞰,鋼筋水泥的四層巨大H型建築物全部都是高中部,H字中的橫線則是連接走廊和特別教室。
在走到大食堂的路上時,春奈一邊在我的身後半空中滑行前進,一邊捉弄著這所學園的新生。
走過亮灰色的校舍,穿越連接走廊來到的地方是教室邊的男女通用大餐廳。每每到了這個時間,總是極盡混亂之能事。餐廳內甚至比體育館還寬闊,眼見所及儘是綿延不絕的長桌。看來學生的確增加不少,遠遠超過最初的使用預定人數。
第四EMP學園的成立應該也是遲早的事吧?我邊想著邊拿著托盤走著。春奈緊緊跟在身後,所以大家紛紛走避,我才不至於和人群打肉搏戰。
我穿越身穿藏青色法蘭絨制服的人海,來到配給餐點的櫃檯,廚房內負責烹調的女學生們如同布朗運動粒子般快速來回穿梭著,看到這樣的情景,總是令人感慨萬千。(編註:懸浮於液體或空氣中直徑小於0.04公分的粒子會做連續快速而不規則的隨機移動,這種移動稱為布朗運動。)
負責配給食物的一人利落地將食物盛進我的塑膠餐盤中,穿著烹調的其中一人看見我,投以一個微笑。
早啊~哥哥!
和漂浮在我肩邊的半透明軀體一模一樣的面孔。但她的頭髮比春奈短,還擁有真正的肉體,更有實感。若菜綻放著開了七分的櫻花般微笑。不知是不是因為表情和動作有些孩子氣,烹飪服竟然有些適合她。
若菜眯著變成彎月型的眼看著我的背後,然後揮了揮飯匙說。
春奈也在啊。
若菜肩上的頭髮發尾如稻草般凌亂,據說是理容班女學生的實驗犧牲品。她的髮型就像是爸媽為了省錢,自己動手剪的小孩子髮型一樣。要是春奈的話,再就把髮捲扔向理髮師了吧。
若菜邊把櫃檯上的飯碗逐一排列整齊,邊這麼說:
宮野在找你喔,他剛剛來拿飯。我告訴他你還沒有來在這裡,他要我轉達有事找你。看,他就在那邊。
若菜用黏著飯粒的飯匙一指,長桌的那一邊可以望見對魔班班長沒睡醒的頭。
他找我幹嘛?
若菜模仿宮野的神情,大聲的嚷著:
若菜!無論何時你總是這麼可愛!不過也該考慮離開你哥了吧?拜託,他弄錯了吧!黏著哥哥不放的是春奈,不是我啊。
若菜的嘴唇像鴨子般吸著,其他五官則是一臉笑意。不管對象是誰,她總是笑臉迎人直到廚房忙完。至於笑臉以外的表情,從六年前春奈葬禮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過。
若菜渾身散發出曬著太陽的貓般傭懶的氣息,笑著說:
今天春奈心情不錯喔?怎麼回事?啊,我知道了。哥哥從昨天開始就一個人住了。所以只有春奈和哥哥兩個人對吧?喔~
真希望她不要再亂講這些會引人誤解的話。
在若菜旁邊負責味噌湯的少女,戰戰兢兢地將容器遞給我。
春奈輕輕在身後移動,將半個身體嵌在櫃檯上、盯著她的手。昨天這位少女也負責配給餐點,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指頭。只是因為如此,她就慘遭被空中飛舞的勺子海扁一頓的命運。真是可憐。
春奈冷冷的眼神落在可憐少女不停抖動的雙手上
噫~
少女驚恐地張大眼睛,嚇得縮成一團。我小心翼翼地從她手中接過因顫抖而被拍動的豆腐味噌湯,然後慎重的道了歉。
真的很抱歉。
少女彷彿受到高壓電流般誇張地放開手,然後在臉前拚命搖動雙手和頭。似乎要告訴大家她真的沒碰到我一根汗毛。
若菜沉穩地笑著,用平常的口吻說。
笨春奈~你不要一直這樣嚇唬人家嘛,沒有人會搶走你的哥哥啦。我實在搞不懂,他到底哪一點好?
我無言以對,默默地跟著其他菜色的隊伍,陸續拿了盛有鮭魚排和生蛋的容器。
若菜將飯碗遞給我,途中還像只不情不願的小貓般忽然鬆手。飯碗自空中慢慢降下,安安穩穩地坐落在托盤裡。
看見這一幕,又讓我想起她們兩人像小狗般一起玩耍的那些日子。若菜和春奈就如塔羅牌中太陽里的一隊天使般惹人憐愛。但是現在,一個變成愛作怪的孤魂野鬼,另一個則完全無法理解哥哥的魅力,成了毫無審美觀的傻丫頭。真是可悲沒道理到了極點這股悶氣也只能化為嘆息了。我吐了一口氣,好掩蓋這份鬱悶。
什麼啊?
不愧是雙胞胎,連想的事情都一樣。她們同時出聲問我。
沒事啦。只是在想這煎鮭魚是不是鹽腌過的,如果是的話我就不加醬油啦。
若菜尖了嘴
是~喔~?算~了~那是新卷鮭啦,應該蠻鹹的。
謝謝你的情報。
春奈啊,你不要老是黏著哥哥嘛。偶爾來幫幫忙如何?你的能力這麼好用
在旁邊飄動的、死去的妹妹用手指撐開一邊眼睛,調皮的吐了吐舌頭。
真是的,咧~
活著的妹妹也以同樣的動作回敬。
雖然是極為溫馨的一幕,但我似乎聽見等著覓食的隊伍發出不自然的咳嗽聲。我決定趕緊撤退。
原本期待春奈會持續扮鬼臉遊戲,正打算躡手躡腳偷溜時,春奈丟下一句《若菜是大笨蛋!》後,又再度飄向我的背後。
不知是偶然還是蓄意,宮野旁邊的位子沒有人坐。
大部分學生都穿著法蘭絨的制服,唯有他一身毫無污漬的珍珠白、無所謂地吃著早餐。只看他堅挺的鼻樑和臉部構造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