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輛小型轎式馬車來到王都郊外的宅邸,大約是在已經需要提燈照明的傍晚時分。
「所以我現在非常傷腦筋。」
「的確很棘手呢。」
米歇爾點頭回應,翹起了另一隻腳。坐在小圓桌另一頭的青年點了好幾下頭,嘴裡說著:「我就說吧?」
比屋主年長一歲、擁有咖啡色瞳孔的他,是今天第二位來訪的客人,他用過並未誇張到稱得上是晚宴的晚餐後,現在正在客廳里休息。他似乎很中意為今晚特意挑選的葡萄酒,但即便開心地聊著天,卻還是會忽然皺起眉頭,深深嘆起氣來。
然而,米歇爾卻一直裝出毫不知情的模樣。
眼前的客人直到今天中午前,才送來今晚要來訪的通知信。這種行為簡直是不把上流階級的禮儀放在眼裡。不過,要是老為這種小事發脾氣,根本無法長久維持彼此的交情。
這位客人身穿高級大禮服、系著白色領巾,宛如在王都大街上走動的紳士,他正是蘭比爾斯王國的王太子——艾米爾•菲力普。
儘管他的臉色總是十分正常,讓暗褐色頭髮遮住的眼睛與瘦弱的身子,卻似乎被病魔的身影所纏繞。
正因如此,米歇爾一點也不討厭艾米爾。
儘管如此,這和要不要答應他的要求完全是兩回事。
「艾米爾殿下。」
「什麼事?」
「關於紫之公主的事,我之前應該也說過了,還請您別召她進宮。」
「不,我並不是要請她去有國王在的薛爾里宮,畢竟這也太困難了。所以,我是要請她去別墅。」
「這樣啊。不過,可以請您死了這條心嗎?」
「如果做得到,我也不必這麼辛苦了。」
唉……艾米爾深深嘆了口氣,嘴裡含進第三杯葡萄酒。
米歇爾斜眼望著他,深深吐了一口紙煙的煙霧。
不過,米歇爾也差不多膩了。
無論是對這即便是喜歡新玩意的王都,大概也很少人知道的奢侈品味道,或是一直裝傻這件事。
米歇爾緩緩眨了眨眼,然後將紙煙放在陶瓷盤子的角落。
「所以?」
「嗯?」
「您深愛的克莉絲蒂娜太子妃殿下,又從薛爾里宮搬去郊外的別墅了。這件事跟您今晚的來訪之間,又有什麼樣的關連呢?難道您還相信紫瞳之子能夠驅邪這種古老的迷信,要她去治好太子妃殿下的病嗎?」
「這個嘛……就某個角度而言,你猜對了。」
艾米爾將玻璃杯放在圓桌上,輕輕抿住了嘴。那模樣看起來也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說才好。但過了一會兒,他以似乎放棄努力的語氣道:
「我希望紫之公主能來探望我的克莉絲蒂,順便暫時住在別墅,扮演撫慰克莉絲蒂的人偶角色。畢竟克莉絲蒂會卧病在床,其實是有原因的。」
「是什麼原因?」
「很有意思喔。」
在米歇爾的催促下,艾米爾嘆著氣回答:。
「我王太子艾米爾,菲力普的女兒——路易絲公主,逃離王宮後就一直沒有回來。」
莉莉•路易絲——
抱著布偶的她自傲地說出自己公開的稱謂:路易絲公主、公主路易絲,以及藍天公主。
在油燈的照明下雖然很難看出來,但若是在大型吊燈或陽光下,她的眼眸一定和夏天的藍天一樣吧。
伊娃馬上便做出如此聯想。
畢竟她,莉莉•路易絲的母親——克莉絲蒂娜王太子妃的眼睛,也是美麗的寶石藍色。
然而,伊娃現在仍不敢相信。
「你真的是……路易絲公主嗎?」
「是啊,沒錯。證據就是我下個月就要過七歲生日了。很棒吧。」
「……也就是說,你才六歲?你現在六歲對吧?」
「可是,我馬上就要滿七歲羅。」
路易絲整個人靠在沙發柔軟的靠墊上,說著驕傲似地挺起胸膛。隨著她的舉動,長達腳踝的裙擺和兔子布偶的耳朵都跟著晃了一下。
路易絲的長相遺傳自母親克莉絲蒂娜。她擁有細眉大眼、濃密的睫毛與清爽的鼻子,以及削瘦卻看似柔嫩的白皙雙頰,再加上小小的嘴唇。她的長相真的跟克莉絲蒂娜一模一樣,儘管如此,他們給人的印象卻完全不同。如果克莉絲蒂娜是拘謹的清純白百合;路易絲則是朝氣蓬勃地向天空伸展的紅色藤蔓薔薇。
看見那同樣坐在沙發旁的眺望身影,伊娃不由得嘆了口氣。
一旁的桌上放著溫牛奶與砂糖腌制的點心,而這裡並非位於大街旁的伊迭爾咖啡廳。
而是現身在那咖啡廳的路易絲,幾乎可說是強迫地帶伊娃前往的小房舍。
從夜晚陰暗中的外觀看來,這裡就連米歇爾那棟宅邸的一半大也沒有。不過,招待伊娃簡單用過晚餐的餐廳,以及這問牆邊為客人隨從備有座位的小沙龍,天花板都蓋得很高,感覺相當寬敞舒適。
來這兒途中並未穿越與郊區分隔的城門,所以這裡還在首都雷•魯迪亞的街上。伊娃原本以為王都處處人山人海,十分熱鬧,但遠離煤氣燈下喧囂的這一帶,卻顯得安靜至極。待在這裡的感覺還算不錯。
不過,這棟房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王室的別墅。
路易絲出現在咖啡廳時,身旁帶了一個侍從,而且也有專屬的馬車。可是,她身上卻完全沒有象徵王族的徽章或裝飾。
正是因為想起自己逃離耝國的遭遇,伊娃更加感到疑惑。自己的事先姑且不論,伊娃問道:
「欸,路易絲公主。你待在這裡沒關係嗎?」
「哎呀,當然啊。現在還用不著回寢室的,要我晚睡一點問題都沒有喲。舞會不都是徹夜舉辦的嗎?所以這也算是一種練習。」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哎呀,那是什麼意思呢?我馬上就要滿七歲了,所以懂很多事情喲。所以我對你的事也很清楚唷,伊娃潔莉公主。我還知道,如果按照昆席德的夏洛克德利王室的系譜來看,你對我來說算是阿姨呢。」
「阿……阿姨?」
「阿姨沒錯呀?我的阿姨。紫色瞳孔的美麗阿姨。」
路易絲搖著金褐色長發與兔子布偶的耳朵,一邊開心似地反覆說著。
她的母親——克莉絲蒂娜是昆席德的第一公主,為了嫁去蘭比爾斯當王太子妃而渡海離國。克莉絲蒂娜的母親是正妃,伊娃則是二王妃所生的第二公主,因此她與克莉絲蒂娜算旱同父異母的姊妹,路易絲則成了她的侄女。就系譜上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被遠比自己年幼的女孩叫「阿姨」,可比遠較自己年長的異性說成「嬌小」還要更令她大受打擊。伊娃覺得自己忽然老了不少,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這時,水汪汪的藍色眼眸翻著眼珠,目不轉睛地凝視伊娃。
路易絲對坐在身旁,不,是要她坐在自己身旁的客人探出身子,稍稍歪了歪頭。
「你怎麼了嗎,阿姨?」
「呃,等一下,拜託你不要這樣叫我,絕對不要!因為我覺得很……總覺得耳朵和胸口好痛。」
「那我叫你伊娃潔莉公主好嗎?」
「不,這也有點……」
「還是說,你比較喜歡『承諾愛子』這個稱呼?」
「咦?」
原本搗著耳朵、撇過頭去的伊娃,不由自主地轉過頭來。
兩人一對上視線,路易絲便輕聲笑了起來。
儘管濃淡多少有些不同,但她確實遺傳了昆席德王室金髮碧眼的特徵。那副模樣的確是個將滿七歲的小女孩,但唯有她的笑容,看起來甚至比那位較伊娃年長——身兼侍女的裁縫師卡羅還要成熟。
「欸,紫之公主,我一直在找你喲。」
「你的意思是……在找『承諾愛子』嗎?」
「是呀,一點也沒錯。所以我寫信給米歇爾•聶布里歐涅了。我說想要見你一面,所以令天一直在那間咖啡廳等你。」
路易絲嘴邊的笑容越來越深。伊娃的手被拉了過去。路易絲單手抱著布偶,另一隻手緊握對方的手,毫不遲疑地放聲道: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紫之公主。請用你的歌殺了國王陛下和王后陛下。我希望你可以殺了君臨蘭比爾斯的約瑟夫國王。」
「……什麼……!」
伊娃試著趕緊甩開手,但路易絲製止了她。兩人都沒戴手套,對於那裸著手指施加於肌膚上的強烈力道,伊娃瞬間停止呼吸。原本激動的情緒也隨之停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