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在紛亂城市彷徨的公主 3 Reel Around The Lille

在昆席德,十二月被稱為霧月。

北方經常會因為大雪而堵塞,鐵路與公共馬車往往都無法通行。

不過,夏洛克德利王室宮殿所在的王都隆迪尼爾茲,卻每日都籠罩於濃霧之中。

街道圍繞在青色冰冷的簾幕之間,原本就很晚降臨的黎明更是顯得越來越遙遠。有些日子,甚至是到了正午時刻,也像是黎明前或是傍晚一般昏暗。

也有不少貴族嫌棄這種陰鬱的天氣,因此在社交季節開始的春天之前,都會待在大陸地區度過。隔海寄送記述了避寒生活的卡片,也早已成為這個季節的慣例。

因為這個緣故,桌上的信件才會連同報紙一塊兒堆積如山。

大部分的信,都是由寄宿學校時期的友人捎來的。

而那位朋友,現在正與身為侯爵夫人的母親待在蘭比爾靳南方的療養勝地。真要說起來,其實對方的文筆並不怎麼樣,這一陣子卻不到三天就捎信過來。而且每三封信里,便有一次會連同他母親的信一同送到。

一個月來,這種情形一直持續不斷。

而自己給他們的回信,卻只是屈指可數。

這幾天,他甚至連拆封都提不起勁,就這麼把信堆放在桌子上。在那之中,還摻雜了其一他人寄來的信,以及只看過一次的信件。

他的確也覺得這麼做有愧於真正擔心自己的朋友。

不過這個念頭,卻隨著他凝視爐火的搖晃而消失無蹤。

現在也是如此

他將身子深深倚靠在附有扶手的椅子上,以朦朧的心境不停眨著眼。

朝著窗戶一看,窗帘的縫隙間略顯光明,深夜的天色已然消失。

天色是什麼時候亮的呢?

在那之前,天色是什麼時候暗下來的?

昨晚,我是何時進入這個房間的?

或者,我根本一直沒有離開過這裡?

在位於暖爐光線照明的幽暗房間里,一切都是如此模糊,時間的分界,記憶的界限,一切的一切。

一個月之前並不是這樣的。

儘管沒有一件事是自己所作的決定,我卻如此慌亂。

那真的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嗎?

只要拿起積存至今的報紙,真一切應該就會豁然開朗了吧。管家每天放在這裡的報紙上。記載了王都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無論是王室的成員也好、社交界的動向也罷,甚至是各式各樣發生於街頭上的事件也一樣。

可是,像這樣一直待在這兒動也不動,總覺得一切都像是遙遠往昔的過去了。

我甚至有一種錯覺,懷疑自己是不是一直獨自在這兒度過了好幾年的時光。

然而,卻突然有個聲音從腦海中復甦。

——艾力克斯?斐爾德?布勞德爾。我無法選擇與你在一起的未來。

——我所選擇的是並非公主的未來。

艾力克斯以唇瓣喃喃呼喚紫之公主。

喚著在冬天的腳步造訪昆席德之前,那位曾經是自己的未婚妻、曾經是第二公主的她的稱謂。

那位現在這雙手、這聲叫喊、一切的一切都無法碰觸到的初戀少女,自己不知道在這幽暗房間的角落輕喚了多少次她的名字。

即便那些她與自己共度的日子,其輪廓都已經分崩離析,宛如沙粒般粗澀。卻唯有關於她的記憶,自己仍舊可以鮮明地回想起來。

除此之外,我也對自己不幹脆的個性感到厭惡。

我祈求著。祈求乾脆讓我的身軀與靈魂全部崩解消失。如此一來,我便再也用不著思考什麼。

我想要遺忘。

我好想將身子沉浸於爛泥似的夢鄉里。

可是,我做不到。

我的心仍然被牢牢綁在地面上。為的是那未能實現的戀情。

「……伊娃潔莉公主。」

那因為充滿太多回憶,而讓我很少有勇氣說出口的正式稱謂,這次我卻叫出聲來。透過我那交換過離別之吻的唇瓣。

在那聲呼喚之後,寂靜的空虛感從心頭一涌而出。於是,艾力克斯牢牢閉上雙眼。

——?????????——

當夜色褪去、從床上醒來時,我懷疑那會不會是一場夢。

那段記憶正是如此教人難以置信。

不過,當我被叫到宅邸的客廳一看,才發覺一切都是貨真價實的現實。

「早安,公主。你昨晚似乎很疲憊的樣子,不知道有沒有睡好呢?」

「……還可以。」

拉·寇特的坐姿依舊是一副無懈可擊的模樣,伊娃一邊望著坐在對面座位上的他。一邊敷衍地點點頭,然後朝一旁瞥了一眼。

在射進正午陽光的客廳里,有個人比伊娃更早一步被召了來,那個人便是吉克。

曾經是第二公主伊娃潔莉的護衛與監視者,並身為舞蹈以及護身術老師的他,現在確實就站在那裡。

儘管顏色上沒什麼差別,不過,這倒是伊娃第一次見到吉克身上穿的並非騎士服,而是大禮服配上領巾的摸樣。

更何況,她先前的訝異可還沒有消失。

因為她作夢也沒有想過居然能在蘭此爾斯再次見到吉克,而且地點居然還是在拉·寇特的宅邸里。

再加上他們竟然還像這樣交談著。

對伊娃而言,眼前這幅以流利的蘭比爾斯語交談的景象,與其說讓她感到驚訝,不如用詫異來形容。

「首先讓我先重新向你道個謝吧,吉克法爾德?歐文?斯佛爾札——斯佛爾札先生。昨晚多虧有你現身,公主才能平安無事。」

「我不過是為了保護主人而採取理所當然的行動罷了……所以,你沒有向我道謝的必要。」

「哎呀,這樣啊。你這席話真是氣概萬千。難怪你會特地飄洋過海,固執地一路追尋公主呢。」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送還給你。」

「等……等一下,吉克。你冷靜一點。」

眼看要是再這樣放著不管,這場險惡的對話難保不會一直持續下去。於是伊娃不由得出聲干涉。

每當吵起來,就算對方是自己母國的王太子,吉克也總是不肯退讓一步,這是伊娃透過經驗所得到的認知。所以她才會趕緊出言制止,大概是早已理解伊娃之所以會在這時插嘴的意涵吧,吉克也立即停下了嘴。

拉·寇特見狀,便一邊輕倚著用來放手的軟墊,一邊從喉頭深處笑了兩三下。

「原來只要是公主的命令,你就會乖乖聽話啊。你還真是有家教。」

「……你的這句話。我可以視為你對我跟吉克的侮辱嗎?」

伊娃重斬轉向正面,眼睛直瞪著拉·寇特。照他方才的說法。簡直不像是在說人,而是在說跟狗之間的關係似的。於是他說了聲:「我可是在誇獎他耶?」並且聳了聳披掛著長發的肩膀。

「侍從的禮儀是很重要的。禮貌與否,將會成為反映主人裁量能力的鏡子。就這一點而言,公主確實是一位優秀的主人,斯佛爾札先生也是一位傑出的騎士——既然如此,騎士殿下應該也早就清楚我的來歷了吧?」

「那是當然。」

「那就好說了。」

面對吉克毫無遲疑的回答,拉·寇特揚起嘴角。

「吉克法爾德?歐文?斯佛爾札,我想要以公主幕後支持者的身分,請你擔任公主的護衛。若是你願意接受這份任務。我便賜予你這座宅邸的房間一間。」

「這麼做是為了監視我嗎?」

「果然聰明,正是如此,將具有不錯追蹤能力的你留在身邊,我便可似對你加以監視。此外。只要你一有風吹草動。屆時我便會懲罰你的主人。你的意下如何?」

「我接受。」

「我喜歡你的回答。」

拉·寇特滿意似地點點頭,一邊以戴著手套的手托起腮幫子。那俊雅至極的動作的確很有貴族的味道。然而,在被晾在一旁的伊娃眼中,卻只覺得他的態度一如往常地惹人厭。

「等等,等一下!」

「你有什麼意見嗎?公主。」

「噯……拉·寇特伯爵,我想用不著解釋你也明白,我現在已經不是公主了。既然如。為什麼我還需要騎士保護?」

「不為什麼,你已經把昨晚發生的事忘了嗎?這位身高矮,腦袋小的小姐。」

「什麼腦袋小,這句話是多餘的啦!」

「那可真是失禮了。真相總是令人胸如刀割。不過,若是沒有大到可以刀割的胸部,或許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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