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我的鯨魚男友 越柵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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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柵。

對於一般人而言,這應該是個陌生的字眼;字典上查不到,打字時也無法自動變換。

換成一般人耳熟能詳的語彙,就是逃兵。「越柵」是隊上用來描述隊員逃離自衛隊營區或基地的術語,當初使用這個字眼,是因為覺得逃兵二字太過難聽;但是逃兵就是逃兵,不會因為換個說法而有所改變;再說酪農業者也以越柵二字來形容衝破電欄逃走的家畜,用這個字眼的等於把隊員當動物看待,也沒好聽到哪裡去。總而言之,是個教人越想越莫名其妙的用詞。

越柵者以新進隊員及經驗較淺的隊員居多,常見的理由依比例多寡,依序為人際關係不良、跟不上訓練及厭惡規矩一大堆的團體生活等等。

還有個理由的比例雖然不高卻不容忽視,那就是感情因素。

「欸,我好想你,現在就想見你。」

女友原本就愛撒嬌,一有機會就挽臂擁抱。從前就讀同一個班級,生活圈子相同,女友這個個性讓他吃了不少甜頭;所有有女友的高中男生想做的事,女友全都讓他做了。

然而高中畢業,離鄉背井進入陸自之後,這種愛撒嬌的性子完全發揮負面作用。女友進了家鄉的二專,他則以新進隊員的身份被分發到其他縣市的營區,得搭三個多小時的電車才能回鄉;對於時間處處受限的新進隊員而言,這並非休假時可以輕鬆往返的距離。就算真的回鄉,一見面就得不斷留意歸隊時間,坐立難安。至於教育期間外宿,更是春秋大夢。

既然不能常常見面,至少常通電話吧!然而他過的是團體生活,縱使自備手機也不能長時間通話。女友上了二專以後,只有時間變得比高中時代更多,似乎無法體會他的難處。前期教育接近尾聲的那陣子,電話中的女友總是在哭。

「我們已經三個禮拜沒見面了耶!」

不過才三個禮拜而已啊!他如此想道,卻忍著沒說出口,因為他知道一旦說出口就完了。女友尚未發現自己和男友的時間質量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一旦被她發現,這段戀情就結束了。

「不能常回去,我感到很抱歉。可是我現在真的無法立刻去找你……」

這時正值平日的熄燈 前,再過三十分鐘就要開始就寢前的晚點名,到時就得掛斷電話了。但女友又在電話彼端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欸,這禮拜放假我一定回去,只剩四天,你再忍耐一下。」

「還有四天耶,我忍不下去了……」

她氣若遊絲地說道:

「求求你,我知道你很為難,不過假如你真的喜歡我,現在立刻來看我。」

倘若這事發生在別人身上,他一定會嘲笑這個女人怎麼如此任性。不過四天而已嘛!連四天也不能等,要這樣為難男友?這種女人,不如趁早分手算了。

然而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有誰笑得出來?對自己心心念念、魂牽夢繫,連區區四天都不能再等的女人,今後的人生還碰得上第二個嗎?

「……好。」

他知道這麼做等於越柵,但他不是逃離自衛隊,只是去見女友而已。只要別被發現,就不算越柵。我還會回來啊!我只是去探望寂寞不安的女友,讓她安心而已。

「……你沒騙我?真的嗎?」

她打著顫喃喃問道。嗯,我決定了。為了安女友的心,他堅決地說道。

「不過我不能直接到你身邊,你也得加油。」

他對照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電車時刻表與目前的財力,臨時擬定出可行的行程。營區里的提款機已經關閉了,他的資金只剩手頭上的幾千元。附近的超商店長都和自衛隊相熟,熄燈後去買東西,倒還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要提款,他們立刻會懷疑是要越柵而通報自衛隊。

「我身上的錢只夠坐到○○而已。」

光靠手頭上的錢,要在熄燈之後出發並趕走走點名之前搭乘頭班電車回來,頂多只能坐到這站。

「你也坐到這站來,只要在十一點前搭上就趕得上了。還有,很抱歉,我坐到這站以後就沒錢了,得向你借回程的車錢。反正搭頭班電車就能趕在點名之前回來,我們可以在車站一起待到發車,好嗎?」

「你要偷偷溜出基地?」

他已經說明過很多次,但女友始終分不清基地與營區的差別,這時也使用基地二字。

「沒問題嗎?要是被發現了……」

「我等熄燈之後偷偷溜出來,就不會被發現了。天亮以前我會趕回來的。」

「你肯為了我冒這麼大的險……?」

「當然啊!」

他堅定說道:

「只要是為了你,沒有辦不到的事。」

……這小子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

清田和哉中士望著被帶來警衛室的年輕隊員。帶這名臉色發青的隊員來此地的,是清田的部下吉川夕子下士;隊員是同隊的新兵,剛結束後期教育分發過來,是吉川的直屬部下。

「他只是未遂,我想從寬處置。」

吉川報告,清田也點了點頭。倘若她無此打算,就不會特地在就寢後撥打手機找清田出來了。

此時,新兵突然跪地磕頭。他的背上都是草屑,看來剛才是躲在草叢裡。

「求求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一定會在天亮之前趕回來的!」

「適可而止吧!不然過了兩年以後,你一定更會恨不得勒死現在的自己。」

聽了清田冷淡的制止,新兵錯愕地抬起頭來;吉川拉他起身,拿了把硬邦邦的椅子讓他坐下。

吉川,去倒杯熱飲來。「

吉川點了點頭,走向開飲機。」

「你的女朋友住在哪裡?」

新兵大為吃驚,目瞪口呆。他大概是驚奇清田為何能看穿自己的心思,不過對清田而言,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執勤態度無可挑剔,人際關係良好,學習意願也高。這樣的隊員干出傻事時,十之八九是為了感情因素。」

幾天前清田便曾喃喃說道:「時候差不多了吧!」吉川也回答:「差不多了。」這段緣由,新兵自然無從得知。

「好啦,她住在哪裡?」

清田又問了一次,新兵不情不願地答了「佐世保」三字。佐世保離西部分隊教育隊所在的相浦營區很近。

「原來如此,所以才能撐過教育訓練期間啊?」

清田自言自語,隨即又問道:

「不過飯冢離佐世保還算近啊!有必要越柵嗎?你現在已經可以申請外宿了吧?」

三個半小時的電車車程,雖然辛苦了一點,面前可以當日往返。新兵低下頭,難以啟齒地回答:

「可是畢竟不能每個禮拜回去……教育訓練期間離得近,幾乎每周都能見面,我和她從高中就在一起了,過去從來沒有分開這麼久的經驗……」

「她是不是對你說『假如愛我就來看我』?」

新兵的肩頭猛然一震,看來清田又說中了。

「不過搭電車在天亮之前趕不回來吧?你是怎麼計畫的?」

「她會開車到中途來,回程再由她開車送我回營區。」

「那是她的車嗎?」

不過才十幾歲,應該買不起車子,不過清田姑且一問。果不其然,新兵喃喃地回答:「不是,她說要向她爸爸借車……」

那就錯不了了。

「我敢跟你打賭,她不會來的。」

「胡說……!」

新兵大吼,隨即想起對方畢竟是中士,勉為其難地放低音量。「清田中士憑什麼如此斷定?」

「因為坐在你眼前的中士從前也干過同樣的事。」

清田若無其事地說道,新兵聞言大叫:「咦!」那當然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半個隊員聽到這句話時沒嚇一跳。

「其實光靠常理判斷也知道她不會來。你的女友既然是你的高中同學,那麼年齡頂多是十八、九歲,駕照也是剛拿到的吧?還是駕駛新手的女兒說要在晚上開車上高速公路去見男友,有哪個父母會答應借車?」

新兵默默無語,這時吉川正好送上「熱飲」。她替新兵泡的是咖啡加奶精,替酷愛甜食的清田泡的則是可可亞。「哦,你真內行。」待清田接過燙手的熱可可,吉川便微微行了一遍退下。她對於進退應對之道也很內行。

新兵接過熱飲之後並未就口,清田則是一面啜飲熱可可,一面說道:

「我知道你有愛,也有毅力,不過還是先聽聽老前輩的經驗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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