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人心惶惶-
日本發生的【白鯨】問題廣受全世界矚目。
聯合國認為這是個世界性的問題,要求日本政府允許介入調停;但【白鯨】本身(正確地說,是分裂後的【白鯨】之中唯一繼續與人類通訊的碎片迪克)不同意與岐阜【白鯨】應變總部以外的人員進行交涉,因此【白鯨】問題仍由日本繼續處理。
迪克維持分裂前的一貫態度,無意與日本以外的國家進行積極交流;他似乎認為等到需要接觸外國,或是【白鯨】的所在位置移向他國領域之時,再與該國交涉即可。
應變總部雖然希望趁此機會訂立世界性規約,但【白鯨】所能理解的對外關係僅限於直接接觸過的對象,又加上他正因自已的重複化而大感混亂,實在無法於此時和他討論全球性的問題。
對【白鯨】而言,「化為複數」是種人類無法想像的壓力。
只要【白鯨】別脫離日本領域,對世界各國而言,【白鯨】問題終究是別人的家務事;這個事實,亦是以聯合國為首的諸國輕易放棄積極介入的理由。
實際上,國際輿論多認為只要【白鯨】不離開起先定下的【白鯨】移動範圍日本經濟水域,【白鯨】問題便是日本的問題。
本來經濟水域上的問題不見得是國內的問題,但日本既然獨佔了調查權,這點麻煩也是應得的風險各國的撒手旁觀之中,或多或少帶了這類諷刺意味。
分裂的【白鯨】群目前並無脫離防空識別區的跡象、所有【白鯨】都漂浮於警戒管制團的雷達網內側,停留在太平洋沿岸的經濟水域上,未曾跨越列島進入日本海。
如今【白鯨】採取敵對態度並展現壓倒性的攻擊力,更是沒有國家膽敢積極介入。尤其是代替日本對【白鯨】發動攻擊的美國,不但受到國內動物保護團體的強烈抗議,對於【白鯨】問題更是避之惟恐不及。
聯合國將制定一套應變方法(主要內容為參考日本談判案例定下的談判步驟)以供各國在【白鯨】離開日本領域時使用,但原則上不干涉目前日本進行的談判。待日本的談判有了結果之後,各國可介入爭取權利;但在談判結果出爐之前,各國則是保持旁觀態度。
至於日本的談判,則是陷入泥淖之中,毫無進展。
*
【白鯨】在彈道飛彈的攻擊之下,分裂為數萬個大小碎片。
【白鯨】因分裂而大為混亂,就連分裂後仍繼續與應變總部交流的迪克也不例外。
在進行修補關係的會議之前,應變總部必須先著手消除迪克因分裂而產生的混亂。
這是個比預期中更為困難的工作。分裂後的迪克在心理狀態上仍是單一生命體,不知如何面對成了集團的自已;而他對集團概念的無知程度,與分裂前並無二致。
這種狀況造成的混亂,在下列對話記錄之中亦可清楚得見。
針對停戰之問與答(二OO年六月二十日)#對話內容為錄音原文
春名高巳:如果日本政府請求【白鯨】停戰,【白鯨】可能接受嗎?
迪克:我並未處於足以停戰的狀態。依停戰這個詞囊的概念判斷,若要進行停戰動作,必須先引發戰爭。
春名高巳:呃站在人類的角度來看,目前已經處於戰爭狀態了。換句話說,你們被人類攻擊並進行反擊之時,就已經開戰了。
迪克:我的認知與人類不同。我不認為這是戰爭,我認為這是生存競爭。
春明高巳:好吧!那就當做生存競爭吧!生存競爭發生後,人類明白自已毫無勝算;若是繼續和你們生存競爭下去,人類就會滅絕,所以我們希望能結束生存競爭。
迪克:生存競爭不因任何一方的意志而結束,只會持續至其中一方被淘汰為止。
春名高巳:你說得沒錯,不過這部風份就請你通融一下,把生存競爭當成戰爭來看待,設法停戰。
迪克:若你說的停戰是種比喻,我能夠理解。我已經維持著日本政府期望的停戰狀態。
春名高巳:呃這話是什麼意思?
迪克:我認為教授我新知的高巳以及應變總部的人們非常珍貴且重要,不願與各位隸屬的日本政府對立。我不願因與日本政府對立而停止與各位的交流,從而失去學習新理論及知識的機會。因此我並未與日本政府對立,也未對日本政府所及的領域及棲息於該領域的人類進行攻擊,今後我也不會加諸任何攻擊。這已經十分接近日本政府期望的停戰狀態。
春名高巳:那是你個人這麼做,對吧?我們是希望和所有的【白鯨】停戰
迪克:我就是你們口中的【白鯨】,與我停戰即是與【白鯨】停戰。
春名高巳:可是這樣沒意義啊!實際上,你以外的【白鯨】正在攻擊人類,對吧?這樣不算與【白鯨】停戰。
迪克:我與各位停戰是【白鯨】的意志;我以外的我們攻擊各位,也是【白鯨】的意志。我以外的我們意志不受我控制,我只能基於我所能及的【白鯨】意志與各位停戰。
春名高巳:唔根本沒敵對卻要停戰的矛盾,到底要怎麼說明啊
迪克:倘若各位如此重視這個矛盾,我願意暫且與日本政府敵對。
春名高巳:哇!慢著慢著不要胡亂湊合!
「話說回來事後一看,這根本是個笑話嘛!」
高巳一面閱讀從錄音帶抄錄下來的對話記錄,一面苦笑、
「完全是雞同鴨講哎喲!」
三明治的土司碎屑掉到文件上,他連忙以指尖拂去。「真沒規矩!」光稀斥責他,拿走了文件。他們目前身在三點過後的福利社附設咖啡廳里。
咖啡廳里沒有其他客人,等於是被高巳與光稀包了場。
這是因為限電措施發布之後,夜間工作亦無妨礙的部門多將工作時間改為晚上之故。
應變總部則因【白鯨】活動時間為白天而採取日班制。無論何時使用餐廳及咖啡廳都用不著人擠人,是應變總部唯一的安慰雖然只是個小小的安慰。
「一想到這種東西會留在官方記錄上,我就頭痛。至少別把發問者的名字寫出來嘛!實在太蠢了,我好想哭。」
「犯不著這麼貶低自已吧!」
答話的光稀正吃著下午茶組合中的起司蛋糕。沒想到她也會點這麼可愛的差茶點。
「換作別人來談,對話根本無法成立。佐久間教授也對你稱讚有加,說你真有耐心,能陪著迪克玩文字遊戲。」
「我覺得只是習不習慣的問題。」
「要是習慣了就辦得到,我應該也能同樣輕易地和迪克溝通才對。」
高巳對迪克的溝通能力格外傑出,是應變總部公認的事實。適性最差的寶田上校偶爾與迪克直接對話,總是不到五分鐘便徹底被擊垮;佐久間的腦筋雖然靈活,一讓他和迪克一對一交談,往往會陷入名詞定義之爭的無限迴圈之中。
「把對方當成斯凱頓的話,說不通便是理所當然,也就不會生氣啦!光是對方聽懂了妳的話,留有幾分談判餘地,就該謝天謝地了。」
高巳嘆了口氣。
「可是我也快撐不下去啦!」
目前迪克總算了解了應變總部所希望的停戰條件。光是讓他明白全體【白鯨】不停止攻擊人類,戰爭便不成立,就已經耗到了六月下旬。
接下來還得以迪克為窗口與【白鯨】進行停戰談判,路仍長得很。
「你不要緊吧?」
見光稀出言關懷,高巳笑了。
「妳在替我擔心啊?」
「因為這件事我幫不上忙啊!」
光稀一本正經地說道,真摯地凝視著高巳被這麼目不轉睛凝視的感覺還不壞。
「我問妳啊,妳希望這件事快點解決嗎?」
「那當然啊」
光稀的視線移向窗外。正確地說,是移向基地建築物上空的藍天。
「我已經將近一個月沒飛了。」
【白鯨】乃是三周前開始攻擊。自從被奪了制空權以後,別說是民航機,連自衛隊機都禁止飛行,飛行訓練僅限於假想訓練及模擬飛行。
「這麼久沒飛,教我很難受。」
光稀的臉龐閃過了又似目眩,又似無奈,又似痛苦的表情。
我想讓她飛這個念頭是否太奢侈了?
「能不能拜託妳一件事?」
「什麼事?」
「開口拜託我解決問題。」
高巳雖然覺得自已蠢,還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說道。
光稀一臉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