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梅雨的旺季,也總有雨過天晴的時候。
在某個禮拜天的下午,拓真擠身在熙攘的人潮之中。
今天是這附近才剛開幕的購物商城自開張以來碰上的第一個周日,現場擠得水泄不通。拓真抱著探險和閑逛各半的心情,隨性地在人潮之中四處遊走。四周要嘛就是家族攜伴同行、不然就是一對對的情侶檔。
『幸福密度』之濃密,甚至連肉眼都可以看出氣氛的顏色出現了變化。
如果是孤家寡人的高中男生自行前來,一定會無法承受住那個格格不入的感覺而當場崩潰不成人形的。那個感覺就好比在大太陽底下拋頭露面的吸血鬼、或者被灑了一把鹽巴的蛞蝓一樣——
可是拓真卻處之泰然。
即使置身在這個幸福的空間里,身體也不會化作灰燼。
家族攜伴又怎樣?情侶檔有很了不起嗎?老子我兩邊都是啊——拓真沒有意義地挺起胸膛如此心想,露出鬆懈的表情睥睨四周的人群。
「爹地!我想吃那個,我好想吃那個喔!」
「哪個哪個?」
拓真被光拉著手帶到其中某一間店。
「那個,就是那個,我們來吃那個嘛,有三球的那個,有橘色、綠色、茶色——好漂亮喔!」
光另一隻手所揮舞的對象是拓真以外的另一個人物。
「剛剛不是才吃過可麗餅嗎?」
踱著輕快的碎步走來的美奈口頭上雖這麼說,還是順從地探頭鑒定種類多達三十一種、色彩繽紛的口味。「看來看去果然還是得挑三球的樣子啰」她說。
拓真一直看著她的側臉。中長的頭髮輕輕地垂掛在臉頰旁邊。美奈的手無意識地將頭髮向上撩起。
看著看著,心跳就開始加速。
美奈的臉,她的一舉一動,開合的嘴唇,飄進耳里的聲音。
任何一個小動作,所有的一切,從頭到腳,只要是屬於她的,一切給人的感覺都是那麼地刺激,讓拓真為之心中小鹿亂撞。
我喜歡美奈。拓真是在短短几個禮拜前認清自己的感情的。那是衣服還沒換季、大家還在穿冬服的時候的事。和美奈單純只是青梅竹馬關係的那段歲月,感覺既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又好像才剛過沒多久一樣。
拓真回憶數個禮拜前所發生的事情。
光出現在新城家是一連串事情的導火線,她就是從宅急便送來的蛋里蹦出來的那個東西。若提到當拓真從她口中得知她是來自未來的親生女兒,而且她的母親,亦即會成為自己未來的『老婆』的人物竟然是美奈的時候所感受到的衝擊——
那真的是令他永生難忘。
兩人的關係就從那個衝擊的瞬間出現了巨大的變化。拓真開始強烈在意起原先只當單純青梅竹馬看待的美奈。而美奈同樣也愈來愈在意開始避嫌的拓真——兩人過去的關係完全走樣了。
在歷經了許多風波之後,最後是提起了所有勇氣的拓真所做的「告白」解決了一切的問題,但是,當時處於受到催眠的狀態以致於失去自我的美奈,似乎並不記得最關鍵的「告白」的樣子。
對拓真而言那是這輩子最精彩動人的告白了。
今後再也沒希望擠出那種勇氣來了。「我喜歡妳」這種讓人害羞的話,到底該怎麼樣才說得出口?
因此拓真和美奈的關係現在依然停留在「青梅竹馬以上,戀人未滿」的程度。
假設她真的不記得告白這件事好了,可是美奈現在對拓真的舉動和態度,跟以前還是青梅竹馬時相比有了微妙的變化——
所以,大概就算自稱是『情侶』也沒有不妥吧?我就算抬頭挺胸自傲一下也沒有關係吧。拓真是如此心想的。
「媽咪妳要選什麼口味?」
光活潑的聲音把拓真拉回現實。
「我喔!」
即使被光叫『媽咪』,美奈現在也能以平常心面對了。
當初是照「媽咪這個字眼在光的國家好像是類似『大姐姐』那一類的意思」這樣子的說法跟她說明的。不知是她接納了那聽起來感覺通篇鬼扯的說明、還是單純只是習慣了而已,一來一往之間就算被叫「媽咪」她也不再蹙眉了。
附帶一提,就連在班上拓真也是被叫「爹地」、美奈則是「媽咪」。不只是光,甚至班上的其它人也開始這麼跟著亂叫了。
「我選好了,由下往上分別是抹茶、草莓、最上面那層是起司奶油。」
「我我我、那我要……白色的和橘色的然後還是白色的!」
身為珍奇食物開拓家的美奈,刻意在三十一種的種類當中挑戰口味搭配最奇特的組合,至於光,則是明明難得有三層口味可搭配,她卻其中兩層都選了香草。
「拓——那你呢?」
「咦?」
看美奈的後頸看得出神的拓真被美奈轉過頭來的視線逮個正著,以致於有些亂了分寸。
「我說,你要選什麼口味?拓?」
最近的美奈即使旁邊有光也不介意,照常用這個昵稱叫拓真。那是兩人獨處的時候偶爾會不經意地叫出來的稱呼方式。
幸福的感覺在胸口慢慢化了開來。
「你在發什麼呆啦?真是的。瞧你笑得賊頭賊腦的,怪怪的耶,不快點做決定人家店員姐姐怎麼做生意?有沒有聽到?」
這時美奈像是臨時想到了什麼鬼點子一樣露出了會心的一笑。
「唉,振作一點行不行呀?孩子的爹。」
她笑著如此說道。
在櫃檯內側頭戴帽子的店員姐姐也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在微笑。不知以外人的眼光來看,我們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呢?
難道是新婚夫妻和女兒?
不對,若是這樣的話那光的年紀也未免太大了。而且我倆可能頂多會被當作是大學生,但是應該不至於被認成是已經出社會的吧。
「這位客人?請問您需要什麼呢?」
店員姐姐一臉笑咪咪的。
拓真、美奈、還有光也都笑了。
希望這份幸福能持續到永遠——拓真認真地許下了這個願望。
有四隻眼睛從柱子的後方盯著拓真等人——以視線來說就是有兩個人。
「那個笑得很猥褻的男生確定就是Hogemon沒有錯?」
「肯定。身體的特徵一致無誤。若將我們所擁有的數據回溯二十年左右的話,形狀的符合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七——」
「吼!拜託,妳又講了!」
稚氣但不失威嚴的嗓音,忽然打斷了那個既生硬又機械性地進行報告的聲音。
「誰跟妳我們了,只有妳而已,所以這邊要用單數形,是『我』才對。不然的話,我都好心幫妳取了一個名字叫做『YOMI』了,妳就用那個自稱嘛!」
兩條馬尾在腦袋瓜的兩旁甩動,少女過度地敞開嗓門大呼小叫。
少女的年齡大約在小學高年級左右。以她的長相要說是國中生仍稍嫌稚嫩。不過只要等她長大了,想必一定會是個沉魚落雁的美女,這點從她的五官已經能窺看出這樣的端倪來。_
跟少女談話的那個人同樣也是長相貌美。她的身高至少比少女大上兩號,年齡看起來年長許多。但即使被外表明顯較為年幼的少女劈頭痛罵,她連眉頭也不皺一下。一頭綠寶石色的頭髮一樣是紮成了雙馬尾。她身上所穿著的套裝材質不明,將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包裹得緊緊的。
受到那一頭即使在都市也難得一見的翠綠色頭髮所吸引,來往的行人紛紛目不轉睛地對躲在柱子後面的那兩人行以注目禮。
「Hogemon的念法有一個字錯了。他的稱呼是霸王(Hegemon)。另外我們——我的正式型號是VR-0043。賦予個體名的行為由於會促使不必要的自我產生,被列為禁止事項。」
她以跟語氣一樣生硬的表情表示。小學生的少女針對這點出口頂撞:
「不聽媽咪的話的小孩,小心被我送去當廢鐵報廢喔!別怪我在下個禮拜二的不可燃垃圾日拿去丟掉喔!」
「了解。理央。從今起我的固體名字就叫——YOMI。」
「慢著妳叫我理央?禁止直接叫本名,要用更可愛的方式來叫媽咪懂不懂!」
「了解。Mother。」
「雖然感覺不夠可愛……算了,不跟妳計較。」
被稱作理央的少女……從柱子後面探出一條馬尾和單隻眼睛,把視線移回監視對象的身上o
「啊——!」
理央忽然放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