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葉身處陌生的場所。
眼前是灰色的天空與一望無垠的草原。陣陣寒風刺痛肌膚。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連人吹走。
剛才明明是在一個清爽宜人的地方呀。
……不對。即便是相同的場所,天空的顏色也不一樣。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個場所失去了所有色彩。
向前踏出一步。
感覺必須前往某處。但是,卻不知道哪兒是目的地。
……誰?
誰來告訴我。
我該何去何從?
——這邊喔,快過來
快來拍掌聲這邊
耳邊響起少女年幼的聲音。
不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只是感覺很懷念,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閃過腦海的,是片斷的影像。陽光照射下的金色頭髮、紅色眼睛、用鳳仙花塗紅的指甲、滿是泥濘的小草鞋。
……告訴我。我該,何去何從?
——沒錯。一直走呀一直走,就能抓到我啰。
少女的聲音轉趨成熟。音色中的冰冷感觸似曾相識。
——妳是人類,我們遲早會分道揚鑣。希望妳千萬別忘記我.
「咕……」
桐葉搗住雙耳。無法言喻的惶恐襲上心頭。
自己現在身在何方?
來自何方?生於何處、該何去何從?自己的存在岌岌可危。彷佛快要被強風吹走。
「救我……」
桐葉大聲呼喚。
聲音卻被強風吞噬,連自己的耳朵也聽不見。
——我好害怕。
好害怕。誰、誰來救我——
結束期末考試,迎接暑假來臨。
一般而言,歌頌學生時代酸酸甜甜的自由時光是世間常態,不過學生會的成員們可無法安安穩穩地休息。由於暑假結束便馬上要迎接校慶,因此還必須為校慶來回奔波。
「你說的選美參謀是什麼……?」
當天的工作告一段落之際,孝平與桐葉步行在前往宿舍的行道樹路上。
明明現在忙得不可開交,伊織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對孝平提出「你要幫我舉辦選美小姐大賽。今日起策封選美隊長稱號予你!」孝平當然爽快地回絕伊織的要求,但他仍然不死心「那你從今天開始就是選美大將軍。恭喜你出師了,支倉同學!」,結果就半推半就地接下了這份工作。
……糟糕透了。為何我年紀輕輕,就非得品嘗有如上班族般的辛勞呢。
眼前突然走過一隻花貓。或許是太熱了,牠看似傭懶蹣跚。
「對了,最近都沒有看見那隻黑貓。」
沒有回答。
「桐葉?」
「咦?」
桐葉這才回神看著孝平。臉色蒼白。
「……怎麼了?強迫睡眠又發作了嗎?」
「不是。只是有點熱。」
「是嗎……」
這幾天桐葉經常這副模樣。
不曉得是睡眠不足還是什麼,時常眼神空洞。由於聽過眷族擁有強軔的肉體,因此見到她如此無精打采,反而令人擔憂。
「……什麼方法有助於恢複疲勞?」
「在腳心貼上大蒜片。」
桐葉面無表情地說道。很不巧,孝平身上沒有大蒜。
「有其它替代方式嗎?」
「香蕉。」
也沒有香蕉。
「妳放心。等會兒我送大蒜與香蕉過來。」
「你很累嗎?」
「不是我,是妳。」
說完,桐葉傾頭不解。
「我……」
「我不會累,妳想這麼說吧?」
「不過,妳樣子怪怪的,尤其是最近。」
「………………」
桐葉陷入沉默。
「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
「騙人吧?」
「哪有……」
桐葉搖搖螓首,嘆了口氣。
「真的沒事啦。只是夢見不怎麼開心的夢。」
「夢?」
孝平窺視桐葉的臉龐。
「……對,只是作夢啦。」
是夢嗎?唯有夢,孝平本身也愛莫能助。
「需要我陪妳睡覺嗎?」
「………………」
「開玩笑啦。」
「開玩笑?」
「咦?」
「……呵。」
啪。
桐葉停下腳步倚著孝平的肩膀。
孝平望著她的發旋。這就是,她所謂的撒嬌吧?
「喂、別站著睡覺。」
「哪兒都睡得著是我的特技喔。」
「要睡就在公園、交誼廳、或是我的房間。喂、有很多地方吧。」
「呵呵。」
桐葉又露出笑顏。儘管和她交往是最近的事情,不過她私底下經常露出笑容。只是她的笑容實在是太不明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的肩膀不錯喔。」
「那當然,因為是桐葉專用啊。」
「呵。」
她今天真的笑口常開。
不過,為何還是如此無精打采。
被她用冷酷的眼神潑自己一盤冷水,反而會比較令人放心。連瑛里華也私下表示「桐葉最近沒什麼幹勁呢」。
……桐葉,妳怎麼了?
成為情侶,有了肌膚之親,開始閑話家常之後,在桐葉身邊的自己,好不容易才開始產生一點點自信。
有時會產生一股恐懼,害怕當自己沉醉在幸福中的時候,馬上會有某種像一縷風似的東西在自己的耳邊,輕聲說道:「桐葉跟你,根本是兩種不同的生物。你們不會幸福的。」
對了,尋找「主人」的進度如何了呢?
從前陣子起,桐葉的身影開始在交誼廳消失。雖然他徑自認為伊織他們的母親不是主人,桐葉的事情應該就此告一段落了。
……不過,事情應該不會這麼單純吧。
她說過,除非主人解除命令,否則必須絕對服從。包括桐葉本身的想法在內。
孝平低頭望著桐葉小小的發旋。
遲早必須為這段幸福的時光付出代價吧。
「妳可以更依賴我喔。」
雖然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能給她依靠的男人。但是自己可是真心愿意為了桐葉付出一切。
「……謝謝。可是……請不要太溫柔。」
「妳在說什麼啊?我一定會很溫柔的,誰叫我喜歡妳嘛。」
雖然這樣對她說,桐葉卻沒有任何回應。
……我正在走向何方呢?
寒冷的風。雙膝不斷顫抖,哭訴著再也走不動了。全身重如鉛塊。
即便如此,還是要邁開步伐。腳尖傳來傷口撕裂的痛楚。宛如利刃的雜草毫不留情地割傷桐葉的雙腳。
他離開多久了?
幾小時?幾年?幾百年?
已經對時間沒有感覺。悲傷、歡喜、孤獨,捨棄了一切的感覺。
自己已經一無所有。無法自我腐爛,也無法自我了斷。我只是一具持續往前走的屍骸。
我,是屍骸——
「……?」
最後,我看見草原盡頭的某樣東西。
……那是什麼?聚集著微弱的光芒。絲毫不為強風所吹動。只是在那兒,彷彿自然而然地存在著。
拖著疼痛的腳前進。還差一點、快到了。
「………………」
來到那個面前,桐葉停下腳步。
一座巨大的六角柱。大概和自己的身高差不多。綻放出肅穆的微光。
……好美。
是一顆潔凈無瑕的美麗石頭,說不定是水晶。透明度彷佛透射人心。
回過神,淚水已然滑過臉頰。
內心湧現無法言喻的感情。那顆純凈的石頭映照出自己的倒影。
這顆石頭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存在了呢。無需其它東西陪襯、亦無所求、無雜其它東西。就只是始終存在於此。
想觸摸,想觸摸這無瑕的麗石——
「……妳來了。」
伸出的手停止了動作。
那個聲音。來到這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