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餓了。
只要能緊緊抓住東西,就能夠不用擔心吃的問題,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可以緊緊抓住的對象了。
肚子餓了,以往從來沒有感覺到空腹過的。
現在卻感覺到了。
以往從未有過任何感覺,也從來沒有思考過。只要有可以緊緊抓住東西的手腳,以及吃掉嘴邊的東西、再排泄出來,進行繁殖就足夠了。
什麼也沒有。
沒有食物,就沒有東西可以排泄。想要繁殖,也沒有可以結合的對象。
會就這樣死去嗎?
現在還活著,還沒有死。
沒有想要活下去的想法,也沒有想要死去的想法。
思考。
這是思考,第一次思考。
就算不思考也活下來了。但現在要是不思考,就會死。
也就是說,想要活下去了?
那就開始努力活下去吧!
「喂,綱典,」起吃飯吧……等等,你午飯就吃這個?」
齋藤平八看到黑田剛典手上拿著的果汁果凍,不禁嘆了口氣。開始學校生活已經過了十天,平八從來沒看剛典好好吃過東西。總覺得前幾天他吃掉的一斤白土司已經算是最像樣的一餐了,除此之外還有喝掉一公升運動飲料啦、吃一整袋蕃茄或營養口糧等,儘是些怎樣都不讓人覺得是一個健康的高中一年級生會採用的午餐菜單。
「買個便利商店的便當,或者到福利社隨便買些東西不就好了?」
「這座島上的食物種類太多樣了,讓我不知道要吃什麼才好。我似乎有選擇單色且簡單的食物的傾向呢!」
平八選擇不去介意剛典這種奇怪的說法,就當作他的記憶應該還沒有完全恢複吧。
「既然不知道要吃什麼才好,那隨便吃不就得了?說起來光吃那個應該吃不飽吧……嘿!」
平八先是莫名其妙地打起精神之後,一屁股坐到剛典前面的位子上。這個位子的主人大多會在中庭或屋頂上用午餐,所以就算擅自坐上這個位子也不會有問題。
「現在就算不用吃飽也沒什麼關係,只要吃到不會覺得餓就可以了。我雖然懂隨便的意思,但要我隨便選還是有困難。」
「吃你喜歡的東西吧。」
「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吃我想吃的東西。」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真多耶……不過這也沒辦法就是了。你基本上不管吃什麼都說好吃,會不會根本就是沒有味覺啊?啊——不過我記得你好像有說過不喜歡山藥、納豆和秋葵嘛!」
沒有記憶還真是不方便。但儘管這樣卻還是極其平常地過著學校生活的黑田剛典,就某種意味來說可謂異常。偶爾雖然會說出笨到極點的話,但同學們都當他是天然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構成多大問題。
「為什麼食物有這麼多種類啊?」
「你怎麼又說這麼奇怪的話?要是老吃一樣的東西會厭倦吧?」
「是這樣嗎?過去我都一直吃一樣的東西,從來沒有想過要區別一樣或不一樣的東西食用呢!」
平八認為剛典這番話是他的家庭因素造成的問題。畢竟他父母是那個樣子,很有可能在飲食生活方面也非常隨便。
「你之前的飲食到底是有多糟啊……啊,今天的便當好寒酸?」
白飯、酸梅跟煎鮭魚,就是平八今天的便當菜色。雖然要在只有喝果凍的剛典面前吃便當讓他有點猶豫,不過既然是這麼寒酸的便當,那就沒什麼好覺得抱歉的了。
「不過有得吃就該感謝了哪——國中的時候校內有營養午餐真的很好呢。啊——我記得你挺喜歡咖哩的嘛,午餐供應咖哩的時候你都會多添好幾碗呢!」
「是這樣啊?」
看著無聲無息地吸著果凍的剛典,平八思考著該怎麼辦。剛典的記憶完全沒有要恢複的跡象。雖然平八一直迂迴地勸他去醫院,不過仍然遭到拒絕。如果因為失去記憶而對校園生活造成影響,那麼平八確實可以更嚴厲地強迫他,但現在看來幾乎沒有什麼問題。學校裡面知道剛典喪失記憶的只有平八,然而因此感到困擾的卻也只有平八自己一個人,這個狀況最令他困惑。
「……失去記憶雖然不便,但倒也是有辦法過得去哪。」
只有平八知道以前的剛典是怎樣的人,應該是主要的原因吧。在進入高中就讀的時刻失去記憶,也許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應該還有另外一個人,就是剛典很開心地聊到的那個女生。
「啊啊,不過那個叫秋津島的?那個女生曾經見過一次喪失記憶之前的你嘛,所以你跟她怎樣了?」
「什麼怎樣?」
看剛典一副不可思議似地反問,平八一邊嚼著鮭魚皮一邊逼問:
「還什麼怎樣咧,我是在問你有沒有跟她增進感情啦!」
手中百無聊賴地拿著空掉的果凍包裝,剛典沉默了一會兒。看到他那顯得有點鑽牛角尖的表情,平八反而不安了起來。
「……榛奈她似乎有點怕我……或許原因出在我擁有黑田剛典的外貌,但卻不是黑田剛典本人吧。」
「你又用了很奇怪的說法耶……不過居然是害怕啊?」
平八也不是不明白她會害怕的理由。平八自己在知道剛典失去記憶的時候,比起害怕,驚訝和悲傷的情緒更為強烈。然而原本認識的人,行為舉止突然變得像個陌生人的話,那的確是有點可怕。
「不過就算說害怕,但秋津島跟你又沒有那麼熟,就因為這樣怕你,總覺得不太對。哎,不過說來你是個徹徹底底的好人,只要慢慢接近不就得了?」
「慢慢接近?」
熱衷於取出酸梅籽的平八,並沒有注視著往這邊看過來的剛典臉孔?
「是,慢慢接近……怎麼,你想要很快跟她混熟?」
「不,我在想我有想要跟榛奈混熟嗎?」
「……我說你啊,這樣不是想跟她混熟會是什麼?」
「想跟她說話。」
「……就這樣?」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被正經八百地回問,讓平八困擾了起來。剛典該不會是認真地這麼說吧?要是他當真如此,可能會變成不適合在午餐時間談論的話題了。
「你該不會是認真地這麼覺得吧?」
剛典看了看一臉嚴肅的平八,思考了一下。
「既然你會表現出這種態度,就代表我的想法已經脫離了人類的常識吧?」
「是不到脫離常識的程度啦!但是說到一個快十六歲的男生有這種想法真的好嗎?那就會覺得你這樣有點不正常……唉,如果你真的真的覺得可以跟秋津島開開心心地說話就夠滿足了的話,那也無妨……不過我是不覺得我的想法有哪裡奇怪就是了……」
如果綱典覺得好,那就好了。平八勉強說服自己之後,拿酸梅配著白飯送到嘴邊。
「嗯……啊啊,我懂了,因為我是男生,榛奈是女生,所以這時候應該要往我們要生小孩的方向去思考嗎?」
剛典這番話讓平八噴飯。還好因為他頭略往下低,才沒有發生把飯噴到剛典臉上的慘事,但桌子可就遭殃了。
「你怎麼了?」
「你……你白痴啊——!」
在教室里用餐的同班同學們一致回頭看向大聲吼叫的平八,但平八卻因為剛典的爆炸性發一百,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成了注目的焦點。
「哪有人從聊聊天直接跳到最後階段的啦!起碼把目標設定在這個前面吧!事情都有所謂的先後順序耶!」
激動地說到這裡,才發現自己成了教室內注目焦點的平八,在宣告「沒什麼啦,只是綱典又在耍呆了」並擅自把場面控制下來之後,才又重新面向剛典。
「生小孩的前面又是什麼啊?」
看到剛典不苟言笑地露出想破頭也沒答案的表情,平八儘管覺得拿他沒辦法,卻還是吐槽他:
「先不要想生小孩了啦,從聊天開始吧……然後再循序漸進,真的。」
「真困難呢!」
「你的思考邏輯才難懂咧,真是的……」
用面紙隨意擦過弄髒的桌面之後,再度開始用餐的平八,很沒教養地用筷子指著剛典的臉:
「總之,你先努力做到可以跟秋津島好好地聊天吧,別急著越線。先照一般的作法一起去吃飯或者看電影,就算搞錯也不可以隨便跳級啊,算我拜託你。」
剛典看著平八大口大口扒飯的模樣,輕輕低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