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只看到那具人偶。
她身穿段鹿子(注一)的長袖和服,那是阿七(注二)的裝扮。長梗麻葉圖樣的腰帶幾近垂地,和服半邊袖子滑落,露出紅色襦袢,下擺在已快腐朽的木頭地板上形成艷紅波浪。
少女披頭散髮地呆坐在黑暗之中,白色頸項低垂著,彷彿在反省自己的罪行。
一隻手伸出來拂去披散在她白皙臉蛋上的長髮。黑手甲中露出的手指,輕輕拈起少女臉上一綹亂髮,順到後方去。
「倦了嗎?」
黑衣人問著,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在黑衣人的撫弄下看著暗夜中某一點。
「乖孩子,再忍耐一會兒就好。」
少女還是不說話,只是伸直著手腳,靜靜地坐在地上。
黑衣人解開發髻及其他的頭髮,用手梳理著。
「好美的頭髮。你真的好美。」
即使聽到讚美,少女依舊無語。黑衣人繼續梳著頭,忍不住輕笑出聲。
「你真的生氣啦?」
注一:段鹿子:和服的圖案,由不同顏色的碎花圖案平行交織而成。
注二:阿七:一個為情痴狂最後遭判火刑燒死的少女。詳細請參照163頁第三幕的注四。
「或者你的心根本不在這裡?」
少女還是不回答,黑衣人輕輕笑著,放下梳子。少女垂著頸項,傾泄而下的黑髮散發美麗光澤,但黑衣人不曉得是哪兒不滿意,不斷用指尖攏起髮絲,再用手掌撫平。在這當中,少女仍然一動也不動,彷佛完全是個人偶。
『相公看上的就是它么?』
「是啊。」
黑衣人說完,將手伸向少女的腰帶。他解開腰帶繩(注一),再鬆開束帶(注二),將這些配件一一收好後,最後才解開絲綢腰帶。
『就是它么?』
「是啊。你也算是黑夜一族,總該認得出同類吧?如何,想不想要?」
少女沒有回答。
黑衣人咯咯地笑著,脫下少女的長袖和服,再解開紅色孺袢上的白色衣帶。如果她是凈琉璃人偶,脖子之下應該只是竹竿,但她卻有著白皙的身體。黑衣人將少女抱起來放在自己膝上。
『相公想要麼?』
「想啊。」
黑衣人簡短地說完,拿起毛刷,將尖端浸了一下桶里的水,用指尖瀝乾後輕刷著躺在自己懷中的少女臉龐。少女將臉稍微仰起,視線停留在虛空中,臉龐就像流汗般閃閃發光。
「好美的臉。這才是屬於黑夜的容顏哪。」
少女還是沒有回答。
「容貌清純秀麗,髮絲豐潤亮澤,你真的是無人能比。」
黑衣人用水清洗毛刷尖端,再從少女的頸項刷洗到肩膀、手臂,從喉嚨刷洗到胸部。他拆下少女的手腳,用毛刷仔細清洗,並且像是傾訴愛意般地喃喃自語,但少女卻依然沒有回話。
黑衣人放下毛刷,拿起紅色絹布拭去少女身上的水份。黑暗中,他膝上的白皙身體與紅色絹布顯得格外醒目。
「好了,今晚要扮演什麼角色呢?」
『紅姬。』
注一:腰帶繩:穿和服時用來固定腰帶的細繩,有各種顏色並綴有流蘇。
注二:束帶:用來提高和服下擺的細帶子,源自江戶初期,女性為了方便步行而流行起來。現代只有新娘服及禮服才會使用,變成一種裝飾。
黑衣人噗嗤地笑了。
「這話可真惹人憐愛哪。那麼,你要扮演八重垣姬(注一)?還是時姬(注二)?」
『隨您罷。』
少女心不在焉地應著,聲音像是被吸走似地消失於黑暗中。
「我知道你的心都被它奪走了。我說過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黑衣人將手伸向少女下巴,她卻喀噠一聲地向後仰起……
『翼兒啊翅兒啊,我想飛去他身邊,傳達所有心事。』(注三)
少女念著八重垣姬的台詞,黑衣人則低聲說道。
「圓夢之夜要來臨了。」
『相公……』
黑暗中傳來低聲的竊笑。
「真正的悲劇才正要上演呢。」
一
櫻花開始綻放。枝頭染成點點白色,不管是淺草或上野,只要有櫻花盛開的地方,從早到晚都擠滿了賞櫻的遊客,熱鬧非凡。
含苞待放的櫻樹下,人潮川流不息,左吉拚命地窺看前方的情況,常的背影就夾雜在往來的男女之間。
傍晚時家裡來了一個使者,說什麼都要親自見常。常見過他之後突然說要出門,左吉要和他同行,他卻不肯。
現在這種情況,怎麼能讓常一個人出門?但常都那麼說了,左吉也不敢違抗。
不過,左吉認識那個來通報的人,他是直家裡的長工,名叫角藏。接著鞠乃突然出現,說直不知為何一臉凝重地出門去了。左吉擔心得坐立難安,最後只好偷偷跟在常的後面。
就算犧牲這條老命,也要保護常;而且在不久的將來,一定要讓他當上鷹司家的主人。
注一:八重垣姬:凈瑠璃《本朝二十四孝》的女主角,上杉謙信之女,為武田信玄之子勝賴的未婚妻,但尚未成親對方便切腹而死。八重垣姬後來愛上一名叫蓑作的男子,但他其實是勝賴所化身,上杉謙信得知後打算派人殺害,八重垣姬藉助守護神狐仙之力追上勝賴,兩人後來終於得以結合。為歌舞伎三大名姬之一,亦為紅姬的代表人物之一。
注二:時姬:《鎌倉三代記》中的女主角,北條時政之女。其未婚夫三浦之助打算討伐其父北條,她夾在愛情與親情之間痛不欲生,是一個悲劇女主角,亦是很難的角色。與八重垣姬、《只園祭禮信仰記》中的雪姬合稱歌舞伎三大名姬,亦是紅姬的代表人物之一。
注三:此處即為八重垣姬向守護神狐仙析願,希望追上勝賴時所念的台詞。
賞夜櫻的遊客同時湧入了淺草寺,寺內非常熱鬧。一間間的攤販和街頭賣藝,煤油燈到處散發著氣味和光線,善男信女們順著這段路前去觀音堂參拜。
輪平將麥芽糖拉長,在竹串尖端沾上食用紅色素,趁著還有溫度趕緊用手揉捏,混入綠色,再揉成圓形拍打,俐落地整出形狀,捏出頭尾和手腳,最後用竹片印上龜殼的模樣,烏龜就完成了。
「來,小弟弟。」
他將做好的糖烏龜遞給跟在母親身邊的小男孩,收下錢放進前面的圍裙,接著抬起頭來。
「咦?」
輪平嘴裡發出疑問。他看見前方高高聳立的五重塔屋檐附近有黑影,就在第五層高欄與第四層的屋檐之間若隱若現。雖說是晚上,四周也暗了,但月亮還高掛空中,並不是伸手不見五指,再加上下面有這麼多燈籠和瓦斯燈照著,因此可以隱約看見那個黑影。輪平伸長身子,確定那裡有人影。不曉得是誰爬上了四樓的屋檐,在那兒鬼鬼祟祟。
「那傢伙到底在幹嘛?」
是惡作劇嗎?還是有人不小心從第五層的高欄處摔了下來?輪平皺起眉頭,就在這時傳來了活潑的孩童聲。
「大叔,幫我做只龍!」
「啊,好,馬上來。」
他回應小小客人的要求,再抬頭看一眼五重塔,人影已經不見了。是看錯了嗎?該不是鴿子或什麼的影子吧?五重塔里沒什麼東西可偷,即使如此,他心中仍有種不安的感覺。希望不會是縱火。
「龍,我要龍哦!」
輪平笑著說。
「好,要龍是吧?」
「那是什麼啊?」第一個出聲大喊的是正在隨身門(注)附近逛路邊攤的客人。大家全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在淺草寺前方的鐘樓屋頂上看見了奇怪的亮光。
人群開始逐漸朝鐘樓的方向移動。
仔細一看,在鐘樓的屋頂上,離屋瓦約二尺之處有點點亮光浮在空中。
「鬼火出現了!」
「笨蛋,那是燈籠啦。」
沒錯,如果走近一點看,確實像是破舊的小燈籠。但是為什麼燈籠會浮在空中呢?
「燈籠妖怪!」
註:隨身門:寺廟外圍的大門,左右兩旁設置有守護門坤像。
某位男子大喊,他的同伴正想制止他,接下來卻比他叫得更大聲。
「是人頭啊!」
什麼?眾人開始騷動。
「在燈籠中間!人頭!有人頭浮在空中!」
隨著慌亂的叫喊,大家全往浮在空中的燈籠瞧去,真的隱約看到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