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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領博史語帶叱責地叫了兒子的名字一聲,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大概已經知道式部是什麼人了。目光望著放在光紀身邊桌上的名片,好像已經了解到所有的情況似地點點頭。
「我們還有一些工作要做,能不能給我們一個小時的時間,之後再談?」
博史這樣說道,式部接受了。他回到診療所,隨便吃了晚飯後,過了整整一個小時再度回到加工廠。作業場那邊的百葉窗已經被放下來,博史獨自坐在辦公室等著他。
「對不起,讓您這麼大費周章。」博史沉穩地說著,幫式部泡了一杯煎茶。
「我兒子的言行舉止似乎有失禮之處,很抱歉,他大概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我的立場相當尷尬,他很為我擔心。」
「我想也是。」
「說來……關於英明的事件,我的立場很可疑倒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但就這一點而言,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說著,博史疲憊地笑了笑:「要是我說我們跟本家是八竿子打不著,現在更是一點也不羨慕本家的財勢,恐怕也沒有人會相信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不過,您倒是挺乾脆的。」
「因為這是事實啊!我的父親是本家的次子,而我本身又是第二代,從小本家對我而言就是事不關己的別的人家,不要說羨慕了,我連內幕都不清楚。他們確實擁有許多財富,但是相對的不為外人道的辛苦之處也不少,一旦背負起本家的責任,連帶也得負責處理許多無聊的瑣事和糾紛。或許是我沒什麼才幹吧,我常覺得還好我們是分家。」
博史淡然地說道,式部點點頭,姑且接受他的說辭,因為這倒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想法。
「對了,式部先生是在調查英明那件事嗎?」
「不,我是羽瀨川志保的朋友。」
式部說道,博史不禁瞪大了眼睛,但隨即又垂下雙眼。
「是嗎……」
「志保失去了音訊,所以我來找她……看來,我再找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請接受我的哀悼之意。」
「只是,她的事情卻被神領明寬給壓了下來,屍體好像也被埋葬了,我甚至沒辦法將她的屍體帶回去,更何況她是遭人殺害的。至少我要知道是誰下的毒手,否則我是不會死心的。」
式部說完,博史點點頭。
「我能了解您的心青……所以,您才會提到麻理。」
「博史先生,您知道永崎麻理是明寬先生的女兒嗎?」
「整個家族都沒有刻意提起這件事,不過我聽本家那邊說過。我也隱約聽說,本家似乎有意讓麻理繼承家業,可是麻理並沒有那個意思。」
「麻理來到島上是——」
「那也是傳聞,我想可能是為了繼承之事而被本家叫回來的吧!」
「之後她失去了行蹤………麻理的母親被志保的父親所殺是真的嗎?」
「是真的。話雖如此,但是警方並沒有下這種結論。」
「聽說志保的父親——羽瀨川信夫失蹤了?」
式部說道,博史瞬間一陣愕然,隨即猶疑地點了點頭。
「……不是嗎?」
「不,這件事……我並不知道詳情,所以——」
博史說這些話時,視線在辦公室里那冰冷的水泥地上游移著。式部出於直覺,感覺博史在說謊。
「事實上——」
博史躊躇了一下,然後說道:
「信夫先生是過世了,他……應該是自殺吧!」
「難不成?」式部驚愕地張大了嘴巴。他看到博史露出略帶畏縮的表情,那是一張企圖掩飾什麼的表情,同時也是企圖遮掩害怕去提到某件事的表情。
「難不成信夫先生也是被殺的?跟志保一樣?」
博史突然顫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
「是馬頭神的懲罰嗎?所以信夫是兇手啰?」
博史沒有回答,他的表情很明顯的就是答案。式部感到愕然。
——殘留在廢屋裡的老舊血跡,那確實是羽瀨川信夫的血。信夫被殺害了,而且應該也是遭到虐殺。而在他被殺害之前,麻理的母親永崎弘子可能也已經被殺了。因為信夫是被虐殺的,所以就成了殺害弘子的兇手——
「您真的相信這種事嗎?」
「要說相信……」博史慌張地提高了音調:「我並不認為有馬頭神的存在,而且還會懲罰罪人,但是——」
但是目前他覺得並不需要去思考信夫不是兇手的可能性——式部懷著不知道是憤怒還是輕蔑的心情想著。
「……這座島簡直是變態。」
式部夾雜著嘆息不屑地說道,博史只回答了一句「或許」。
其實,神領博史自己回頭想想也不免覺得這是一種病態。發生事件的十九年前——神領博史二十九歲。
四月份的某個夜晚,永崎弘子的屍體被發現了。弘子曾經離開島上,回來之後和女兒兩個人在永崎家的另一棟房子里生活。那個女兒——當時十歲的麻理,回到家時發現了在室內的門楣上上吊的母親的屍體。那是發生在一個整天下著毛毛細雨,微微帶有寒意的日子裡的事。
一開始大家都認為她是自殺的,但是弘子的身體上卻留有和人打鬥過的傷痕。仔細調查之後發現,現場也同樣有打鬥的跡象,於是大家認為有人刻意將破裂的杯茶和被弄髒的榻榻米清理過了。經過警方的驗屍,根據留在弘子脖子上的勒痕來看,弘子不是自殺,而是被勒死的。警方在經過一番爭論之後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兇手在盛怒之下失控將弘子勒斃,驚慌之餘才會把現場弄成是自殺的情況。
博史記得當時自己聽到這個消息時,覺得真是一件凄慘的事。據他的認知,弘子是一個境遇不佳的女人。她失去了丈夫,帶著孩子回到老家來,但是老家對生下私生女的弘子態度卻極為冷漠,弘子只能生活在狹窄的套房裡,靠著在博史他們家的加工廠工作所賺得的微薄薪水,勉強維持自己和女兒的生活。弘子的父親幸平和哥哥篤郎的生活都很優渥,似乎是相當富裕,但是他們兩人卻只安排了一間小小的套房給弘子住,其他任何的援助則一概不提供。哥哥篤郎的孩子們——當時還正值念小學或尚未就學的年紀——被照顧得無微不至,而相對的,弘子的女兒麻理卻從小就沒有擁有過任何一個洋娃娃。
弘子是一個纖細而溫和的女人,她似乎看開了自己的命運,對於老家給她的待遇從來不曾發出過一句怨言,只是默默地工作,撫養女兒。或許是曾經身懷私生子的經歷使然,有些男人會對她露骨地做出下流或輕蔑的行為,博史等人就曾經幾次叱退這樣的男人們。羽瀨川信夫覺得必須有人保護弘子和麻理,因此便經常到工作現場來,對弘子極盡關照之能事,而弘子也漸漸地管賴信夫,博史當時還為她感到慶幸,在一旁觀察著。三月份,有傳聞說他們兩人可能再婚,然而弘子卻於此時遭到殺害了。看到母親面目全非的死態的,是當時才十歲的麻理。說起來也實在可憐,回到家中看到相依為命的母親慘死的樣子,對一個孩子而言那種衝擊有多大啊!命運原本就十分坎坷的女人和孩子,為什麼又遇上這樣的悲劇呢?博史當時鬱鬱寡歡地這麼想。
事件發生之後,大家私底下開始懷疑信夫會不會就是殺人兇手?而這個傳聞悄悄上擴散開來。這是人們一種再平凡不過的臆測所推出來的結論——要說會有爭執的話,那一定是男女之間的恩怨情仇,既然如此,那對象應該就是信夫了吧?信夫大概是在和弘子口角之餘行兇的,也有人私底下斬釘截鐵地說一定就是這樣,然而博史並不相信。一方面是因為麻理當天回家之前一直在羽瀨川家和志保嬉戲,她證明當時信夫也在家。有人做不負責任的臆則——當博史心浮氣躁地這樣想時,竟然又聽到信夫的死訊。那是弘子死後半個月左右的事。
這一次發現信夫屍體的人是志保。志保和麻理都生長在單親家庭,說起來有這樣的發展模式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儘管如此,事情這樣的發展未免也太殘酷了,因為信夫幾乎是在自宅的客廳里被肢解而死的。在本家的指示下,高藤孝次和博史的父親還有博史本人,負責前去將屍體帶走。信夫就像人們處理的魚一樣躺在矮桌上,肚子被剖開來,內臟整個被揪了出來,而且手腳和脖子都被砍斷了一半,整個人就這樣被丟棄在大量的血泊當中。
見到如此凄慘的景象,博史產生的第一個感覺不是凄慘,而是不祥,他對自己有這種感覺也不疑有他。信夫的死狀實在太凄慘,用悲哀已經不足以形容了。在博史還來不及從這樣的衝擊中重新振作時,就聽說神社裡插了一把箭。這個耳語靜謐而迅速地傳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