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斗蛇篇 第三章 獻上幼獸

1.神速耶爾

從窗戶射進來的斜陽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淡淡的蜜糖色。

耶爾把砂紙放在地上,一如往常地,輕輕地用手指有如愛撫般滑過剛才謹慎地用砂紙磨過的抽屜……他的指尖傳來了「這樣正恰到好處」的觸感。

耶爾慢慢地把手上的最後一個抽屜放進柜子里。抽屜彷彿被吸住一般滑入柜子中,而下一層的抽屜卻在無人碰觸的情況下順暢地彈了出來。

耶爾露出微笑——完成了。

他站了起來,拿起靠在牆壁上的掃把,開始清掃地上的木屑,這時,他聽見了門口傳來敲門的聲音。

「……我是木匠洋德克,您下訂的商品送來了。」

雖然這是耶爾耳熟的乳兄弟的破鑼嗓音,可是站在門前的他還是沒有立刻開門,反而在觀察外面的狀況,接著,他才緩緩打開門。

一名臉色紅潤的高達男子抱著木材走了進來。男子一走進屋裡,耶爾便緊緊關上大門,放上門閂。

「你還是老樣子,謹慎得要命,這附近什麼人都沒有啦。」

洋德克挑起粗眉,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不過耶爾沒有回答,直接領著自己的乳兄弟走到裡面的房間去。

洋德克看見全新製作完成的柜子,就把木材放在地上,靜靜地在柜子前面跪下,並開始用老辣的手法檢查柜子的完成度。

不久之後,洋德克維持著的姿勢回過頭,咧嘴一笑。

「……做得真棒。就算說這是我做的,大家也會相信吧。這明明不是你的本業啊,你還真是了不起呢。」

耶爾用沉穩的聲音說:「畢竟這事我的嗜好啊。在我滿意之前,要花多久時間修改都無所謂,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能勉強做出一個成品吧。」

洋德克扶著柜子站了起來。

「那我就當作是這樣吧。不然我這個專業木匠的面子可就掛不住了。」

一邊摸著柜子,洋德克一邊挑了單邊的眉毛。

「喂,你真的不收錢嗎?這種等級的柜子甚至可以賣到十枚大粒金喔,只用來換材料可是吃了大虧。」

耶爾搖搖頭。

「……我不是為了錢,而是因為喜歡才做的。我做得高興。你也能受益的話,這樣就足夠了。」

洋德克皺著眉頭,凝視著兄弟。

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放著柜子和製作工具,細微的塵埃緩緩地飛舞。夕陽照射下的房間,宛如一間個人牢房。

洋德克非常同情眼前的兄弟。

會對戰力無人能及的硬盾產生可憐情緒的,大概也只有我一個人了……

耶爾是隔壁人家的三男。

即便在王都裡面,也有一個全住著貧困工匠的地區——薩迦拉,耶爾和洋德克兄弟倆就是在薩迦拉小巷裡的破房子中長大餓。

耶爾的母親身體很差,生下來的孩子也一一死亡,活下來的只有耶爾和耶爾的妹妹而已。生下耶爾的時候,她擠不出奶水,剛好也在這個時候生下洋德克的母親便一手抱著一個嬰兒,把他們拉撥長大。

耶爾的父親是手藝高超的木匠,雖然個性沉默寡言,卻很受師傅信任。要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話,耶爾一定會繼承父親的職業,成為木匠,現在也因該會像洋德克一樣結婚生子,過著平靜的生活吧。

足以讓耶爾的人生徹底改變的事情,洋德克直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就好像昨天發生的事似的。

在女人們結束了早上工作的午前時分,耶爾和洋德克帶著母親交給他們的便當走出家門,前往父親們工作的地點。

當時他們兩人才八歲,都正值愛玩的年齡,不過替父親們送便當是相當重要的工作,所以兩個人並沒有到其他地方溜達,乖乖地前往父親們工作的地方,也就是富裕商人們居住的西區的建築工地。耶爾的父親和洋德克的父親都是以室內傢具製作木匠的身份,在同樣的現場工作。

那是一個天氣晴朗、萬里無雲的日子。大朵的積雲高高浮在藍天上,西區宅邸的白牆上也烙上路樹的深色影子。

就在他們彎過街角,看見父親們工作的大房子時,地面突然整個被抬高,就好像地底下某隻巨大野獸正在翻身似的,他們的腳下開始搖晃,接著兩人被絆倒,翻身摔倒在地上。

趴在地上的兩人抬起頭,眼睜睜看著父親們工作的房子就在他們眼前傾斜,石頭和木材發出類近似哀號的聲音,接著便頹然崩毀。

灰塵團團捲起,圍繞著建築物的殘骸。

等到兩個人回過神來,用力奔向現場的時候,塵埃已經漸漸開始平息了。但兩人的口鼻還是吸進了灰塵,一邊咳嗽,一邊發瘋似的喊著父親的名字。

所幸洋德克的父親當時人在庭院里,才得以幸免於難。雖然他的身上全是灰塵,不過只受了一點兒輕傷而已。

然而,耶爾的父親卻在瓦礫的下方。在布滿灰塵的臉上,從口鼻噴出的鮮血,看來格外明顯。

看到這個景象的耶爾有如凍結了一般,過了好一會兒才大喊一聲:「我去叫醫生!」隨後轉身開始奔跑。

洋德克慌忙地追了上去,但是耶爾奔跑的速度相當快,洋德克完全追趕不上。彷彿背上點了火似的,耶爾神速般在路上飛奔著。

兩人之間的距離雖然越來越遠,洋德克還是儘可能地跟上耶爾的腳步,一直跟著他跑到大馬路上。

事情就是在耶爾小小的身影穿過大馬路的時候發生的。

一匹以凌厲速度拖著馬車前進的馬兒被地震造成的路面裂痕絆住了蹄,馬車因此整個翻到。對向,拖著馬車賓士而來的馬也因此撞上橫倒的馬車,導致馬車也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翻倒了。

洋德克呆住了。

因為耶爾就在翻倒的馬車下,出現了耶爾用右腳抵住路面、以傾斜的身體穿破障礙物的身影。他穿過了混亂交纏的馬具與馬車,爬上了因為痙攣而雙蹄抽搐的馬匹腹部。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輕快地跳向馬車的另一邊之前,洋德克一直呆若木雞地凝視著。

看見耶爾那令人無法相信的靈活身手的,並不只有洋德克而已。

耶爾的動作讓碰巧也在現場的王宮硬盾成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想盡一切辦法搜索耶爾的下落,並且在五天後來到了耶爾的家。

那時,耶爾的家正好在辦喪事。

穿著高級衣服的硬盾成員對失去謀生依靠、獃獃地抱著尚未斷奶的女兒和八歲兒子的耶爾母親伸出了援手。他們告訴她,只要讓耶爾成為硬盾見習生,他們就會支付足以讓她一輩子不愁吃穿的巨額款項。

所謂的硬盾,是專門保護真王與其子孫的護衛員,也就是所謂的「活盾牌」。為了不被敵人找出弱點,他們不能結婚,也必須和家人斷絕關係。

所有硬盾成員都必須獨自一人過完人生,在必要的時候,他們也有義務捨去性命保護真王及其子孫,是一群孤獨的武夫。

取而代之的是,不管他們原本的身份為何,只要一成為硬盾就能享有貴族的待遇,並獲賜最高度忠誠者之譽:而把自己的兒子獻為硬盾的人,也能獲得大筆的賞金。

耶爾的母親沒有別的選擇。

直到現在,洋德克都還清楚記得低著頭、咬著嘴唇走出自己家門的耶爾。洋德克嚎啕大哭,耶爾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掉。他牽著硬盾成員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薩迦拉的小巷。

過了十二年之後,洋德克和耶爾才再度重逢。

當時,洋德克好不容易成為獨當一面的木匠,和父親一起經營著一家小店,耶爾就這麼突然出現在他們的店裡。

發現出來招呼自己的木匠正是洋德克時,耶爾臉上的表情倏然僵硬,準備離開店裡,洋德克趕在耶爾離開之前抓住了他的手。

幸好,當時洋德克的父親不在店裡,見習的木匠們也都出去吃午餐了。洋德克告訴耶爾,沒有人會發現他和耶爾是同乳兄弟,請耶爾不要走,他會把耶爾家人的狀況告訴耶爾的。

從那天起,他和耶爾的暗中交往就開始了。

不過耶爾似乎很後悔自己被洋德克說服,總是維持高度警戒,以防和洋德克的關係被外人知道。

就算洋德克出言譏諷耶爾這種過度小心的態度,耶爾也不會生氣。只是,他會露出淡淡的苦笑,喃喃自語般的說:「在我生存的世界裡,是會不惜利用人的感情也要打倒敵人的世界。倘若被其他人知道你跟我的關係,想要用你和你家人的生命來威脅我的傢伙就會出現。如果你珍惜你的家人,就不要跟我走太近。」

耶爾度過的那十二年,一定和自己的十二年完全不同吧。即便眼神、嘴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