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憑弔斗蛇的笛聲
開門的聲音讓艾琳醒了過來。
距離破曉還有好一會兒,雨水敲打著薄板屋頂的聲音,在暗夜中響個不停。
艾琳模模糊糊地看見母親在土間①的汲水場洗手。當放輕腳步走進卧室的母親將身體滑進棉被裡的當兒,雨水和斗蛇的味道隨即撲鼻而來。
載著戰士在水流中前進的巨大斗蛇,它們的鱗片上附著一層宛如麝香般的獨特甜味粘液。不管騎在斗蛇背上出征的戰士們在什麼地方,人們都可以靠這個味道找出他們。
負責照顧斗蛇的母親身上,也總是帶著這股味道。對艾琳來說,這是從她誕生的那一刻起,就熟悉不已的母親味道。
「……媽媽,剛才是不是打雷了?」
「那是遠雷。別擔心,雷雲在山的另一頭,你趕快睡覺吧。」
艾琳吐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母親用白皙的手謹慎地撫摸著斗蛇碩大身軀的模樣,此刻又浮現在艾琳眼前,艾琳最喜歡母親凝視著斗蛇時那種沉靜的眼神了。
母親負責照顧的斗蛇,是在斗蛇之中帶頭衝鋒陷陣、擔任突破敵陣角色的最強斗蛇——「牙」。連艾琳的朋友莎姬和喬可的父親,都沒辦法進出「牙」住的岩房。只要一想到負責照顧斗蛇的「斗蛇眾②」對於母親的醫術有如此高的評價,艾琳就驕傲得不得了。
當母親打算前去照顧斗蛇的時候,無論艾琳是在汲水還是在縫紉,一定會丟下手邊的工作跟著母親一起去。她也很想像母親那樣撫摸斗蛇的鱗,不過被母親嚴詞拒絕了。
——斗蛇是很可怕的生物。如果你太靠近它,它會抬起那鐮刀似的長脖子,一口把你從頭撕裂到腹部,,再把你吞下去。
母親一邊凝視著在又深又暗的蓄水池裡扭動著身軀游泳的巨蛇,一邊用平淡的聲音說。
——你大概是因為看我摸斗蛇看習慣了,才會覺得那根本沒什麼吧。可是,你千萬不要誤會了。
斗蛇絕對不會跟人類親近……也是不能跟人類親近的生物。
我們斗蛇眾和戰士們可以近距離觸摸斗蛇,是因為吹了這個無音笛,讓斗蛇的感覺麻痹的緣故。
母親將一支小小的笛子放在掌心。
母親把笛子放在嘴唇上的姿勢,艾琳當然早就看慣了,她也看過那些參加戰鬥訓練的戰士們一齊將笛子放在嘴邊吹起,接著迅速地在如同粗木般僵硬的斗蛇背上架上鞍架、翻身攀爬,再抓住斗蛇頭上那兩支長角,跨坐在斗蛇背上的模樣。
①土間:屋內沒有鋪上地板的空間,多為因應工作需要而設置的。
②斗蛇眾:負責照顧斗蛇的人稱為「斗蛇眾」。
一旦戰士跨坐在斗蛇背上並抓住它們的兩支腳,斗蛇就會依照身上載著的戰士的意志移動。據說只要抬起斗蛇的角,讓斗蛇揚起下巴,斗蛇甚至不會潛進水裡。
斗蛇的前後腳都有爪子,若是讓它們在地面上行進,它們的腳程能贏過千里良駒。它們在地面上奔跑的模樣根本不像是蛇,反而更像龍,可是畢竟它們棲息的地方是水裡,所以四肢緊貼在腹側扭著身軀游泳的姿態,仍然是蛇的樣子。斗蛇堅硬的鱗片連箭都無法刺穿,它們會載著戰士躍入敵陣,把敵方人馬撕扯致死,是十分凶暴的生物……
一到了野生斗蛇產卵的季節,斗蛇眾便會趁著斗蛇沒有發現的時候,偷偷摸摸地從斗蛇巢里為數眾多的卵偷走一、兩顆卵。等到這些卵孵化之後,它們會趁著斗蛇還是幼蛇的時候,把覆蓋在它們的耳朵、如同蓋子一般的鱗片割下來。
艾琳曾經看過母親進行這個作業。母親告訴艾琳,當蓋子被割掉之後,無法遮蓋耳朵的斗蛇便會被無音笛操縱。為了不讓斗蛇遭受敵人的笛音支配,戰士們會在順利爬上斗蛇的背之後,在斗蛇的耳朵上覆上用斗蛇的鱗片加工製成的蓋子。
艾琳的母親一邊獃獃地把玩著掌上的笛子,一邊看著斗蛇,不知為何表情看起來非常灰暗而憂愁。
——等你長到十五歲,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女孩子之後,如果還想摸斗蛇的話,我再考慮看看吧。
由於母親的聲音實在太虛弱無力了,艾琳當時什麼都不敢說,可是她還得再等五年才滿十五歲,這麼長的時間,她要怎麼熬下去呢?現在的她,幾乎是無時無刻都在想著那散發出七彩光芒的鱗片觸感。
每當艾琳這麼說的時候,莎姬和喬可都說她是個奇怪的女孩。她們似乎很怕斗蛇,連待在斗蛇旁邊都不願意。斗蛇確實是很可怕的生物,所以艾琳也不是不能了解她們的心情。
可是……艾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注視著斗蛇,她就會忘記時間的流逝。看見斗蛇動作流暢地潛進水底,將黑色的水捲起漩渦,再慢慢地盤旋浮上來的樣子,艾琳總是怕得起雞皮疙瘩,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把視線移開。
她真想一整天都盯著斗蛇看。
斗蛇到了晚上也會睡覺吧?艾琳也很想跟著母親一起做半夜的巡視,可是她怎麼也爬不起來,所以知道現在她都還沒去過。每當艾琳因為母親起床的動作而醒過來時,她都很想跟著起床,然而她的眼皮缺像是被粘住一般,根本睜不開。
在巡視回來的母親再度入睡之前,艾琳早就被深深地睡意吞沒了。
她睡了多久呢?
忽然,一道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銳鳴聲響起,艾琳被嚇醒了。
她看見身旁的母親踢開棉被跳了起來。時間似乎已近接近凌晨,母親的身影比剛才清楚多了。
聲音還在繼續,那是彷彿用力吹響裂開的金屬管一般,令人牙齒髮顫的聲音。艾琳用手遮住雙耳。
「媽媽!這是什麼聲音?」
母親沒有回答。她迅速換好衣服,丟下一句:「你待在這裡。」之後就走到土間穿上草鞋,而不穿耗時的長靴,然後朝外頭飛奔而去。
就算母親叫艾琳待在原地,艾琳也不可能乖乖聽話。
如同慘叫般的可怕聲音傳遍各個角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艾琳在睡衣上披上外衣,急急忙忙地追在母親身後。
雨雖然已經停了,但地面還是很濕,穿著草鞋的雙腳直打滑,根本跑不快。其他人家的門也打開了,斗蛇眾們陸陸續續地跑了出來,他們的家人也跟在身後,邊好奇地詢問,邊朝著東邊的懸崖飛奔而去。位於東邊懸崖的岩窟深處,有好幾間斗蛇棲息的岩房,宛如慘叫聲的聲音似乎就是從那些岩房傳出來的。
岩窟入口的灰色懸崖就像被一個巨人伸手撕開一樣——知道懸崖的遙遠上方裂縫的幅度都很寬,懸崖地步甚至可以讓好幾個成年人並排走過。
防止敵國潛入的士兵在岩窟入口值夜班。因為詭異的聲音而不知所措的士兵們,不停窺視著岩窟深處,直到以艾琳母親為首的斗蛇眾們抵達之後,他們才露出安心的表情,退到旁邊去。
在岩窟里,每隔幾十步就立了一支火把,將潮濕的岩壁照得閃閃發光。
一進去就可以看到一個被稱為「廣間」的遼闊空間,裡面分了好幾個小洞窟,每個洞窟都可以通往名為岩房的獨立大岩洞。岩洞之中,有一個叫做「池」的深水窪,斗蛇就是養在這裡。
這個早在三百年前就由先人建造而成的「池」是非常巨大的水窪,面積大到讓人懷疑先人究竟是如何鑿穿地底的。然而,要是在一個「池」中放進超過十條地域意識強烈的斗蛇,它們就會互相殘殺,所以這個地底下建造了無數個「池」。
每個「池」都由名為「斗蛇之路」的水道連結。平常,這些水道會用厚厚的橡木板閘門隔住,只有在訓練、打仗的時候,這些閘門才會開啟,好讓載著戰士的斗蛇能夠出征。
現在,發出驚人聲音的暴風雨在地底呼嘯著,尖銳的聲音從無數個「池」中響起,在洞窟里造成巨大的迴音。走進岩窟的人們全都捂住耳朵,咬緊牙關。
「斗蛇之路」的兩邊有供人們通行的道路。艾琳的母親連耳朵都沒捂,就在微暗不明的道路上全心賓士,進入「牙」它們所在的岩房。
等到艾琳好不容易趕到母親所在的岩房時,所有的斗蛇眾幾乎都已經聚集在那裡了。
艾琳在如石像般站著的大人們之間扭著身體前進,等她擠到最前面時,一副不可思議的光景隨即映入眼帘。
在黑暗的「池」面上,浮著好幾條散發著光芒的巨大粗木棒。母親泡在深達胸口的「池」裡面,打算摸那些粗木。
不一會兒,艾琳就發覺那些粗木是什麼了,她倒抽了一口氣。
「『牙』!……」
艾琳原本打算到母親那兒去,不過某個人抓住了她的肩膀,她轉過頭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