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全身輕飄飄地搖晃的感覺之中醒了過來。
這裡是夏利歐特號的貨物室。外頭的亮光依稀透過艙蓋的縫隙射了進來。
天亮了嗎?和原先黑壓壓的夜晚完全不同,現在室內隱約透著微光。
瑪爾榭和魯米沙兩人窩在堆得高高的木箱夾縫中互相靠在一起,身上圍了一條毯子睡得正香甜。
離她們三個箱子遠的地方,有一具黑色的長箱不動如山地倒卧著。
那是一具上頭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外型呈漩渦狀、有如無限迷宮般的繩紋圖案的棺材。
這具棺材就是柚葉的真實面貌。當她睡覺的時候,就會像這樣變回棺材的外形。
為避免吵醒她們三人,我放輕動作爬上梯子,推開了天花板的艙蓋。
一爬到上頭的操舵室,只見窗外的景色白茫茫的一片。
那個名叫蒙布蘭、總是一副傻呼呼模樣的男孩,仰卧在房間正中央呼呼大睡。
至於那個臉上帶著傷痕、叫做皮耶若的男孩,則是睡倒在椅子上,用兩隻腳慢條斯理地掌舵……是說,這樣子開船不打緊嗎?
我四處不現拉契爾的蹤影。雖說是走私團的老大,好歹也是個女生,應該是另外睡在其他地方吧。
我頂著睡意未消的腦袋打開門,從操舵室的船艙來到甲板上。
「太誇張了吧……真的是一片純白……」
就視野所見……說是視野,能見度也只剩下眼前數公尺不到的距離,四周全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儘管現在是夏天,卻感覺有些微涼,水滴附著在皮膚上甚是冰冷。
「這就是霧之海域嗎……」
照這狀況看來,的確是無從判斷自己來自何方,以及當下前進的方向。
就在我打算回到船艙時,忽然發現霧裡有某個東西在動。
「……?」
……有某個東西在那裡。雖然我看不出距離是近是遠,總之可以看到白霧之中有東西正在動。
一個黑色的輪廓急速在霧裡浮現。
我抬頭一看,嚇得不禁吞了口口水。
「這是……什麼啊……?」
我無意識地往後退,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
它的側影有這艘夏利歐特號數十倍大。
是船,一艘體積龐大到會讓人誤以為是巨人專用交通工具的巨船。
船首的部分,有一尊彷彿在耀武揚威、貌似動物的雕像。那個雕像……看起來就像一匹威風八面的雄馬。兩隻眼睛忽明忽暗地閃爍著不規則的微光。
至於船身的中間,則有一根彷彿高聳入雲的船桅。帆布拉起,令人與骸骨產生聯想的柱影氣勢懾人地聳立著。
從船身伸出的長長船槳在水面上緩緩旋轉划動著。
那個巨大的帆船影子……對,簡直就像……
幽靈船……
我驚慌失措地回到了船艙之中。
「喂!快起床!要撞船了!」
我在睡倒在舵輪前的皮耶若耳邊大吼。
……可是不管我再怎麼拍他臉頰,他也只是一副睡臉迷糊的模樣不耐煩地揮手作勢驅趕,看不出有清醒的跡象。
接著我搖了搖躺在地上的蒙布蘭的大肚腩。
「拜託快起來啦!那裡有一艘大船啊!」
但我只聽到不絕於耳的打呼聲代替回答。
「對了,拉契爾呢?拉契爾人在哪裡?」
我在操舵室東張西望。最後在靠近前方窗戶的地板找到了一個通往下部的金屬制艙蓋。
這艘船我還沒去過的地方,就只剩下這底下了。拉契爾會在裡面嗎?
我打開艙蓋,爬下樓梯。
來到下頭後,內部是一條短短的走廊。木頭牆壁上掛了三個裝飾精簡的提燈,上頭的燭火輕輕搖曳著。
在走廊盡頭處左手邊的牆壁上有一扇門。上頭懸掛了一張『船長室』的門牌。
「喂——拉契爾,你在嗎!大事不妙了!」
我大力地把房門敲打得咚咚作響。
一會兒,門把轉動了起來,房門朝內側的方向打開。
「哎唷……怎麼了啦?大清早的找我有什麼事……?」
拉契爾一邊用手捂著嘴巴打了個呵欠,一邊探出臉來。
她身穿絹織的素色連身睡衣,皮膚白皙的臉上……並沒有戴著那副倒三角形的眼鏡。
我被她這身出人意表、有如正統千金大小姐的清純氣息給嚇得不禁語塞。
「呀啊!」
一注意到是我,拉契爾隨即發出一聲尖叫用力把門甩上。
「煩、煩請稍等一下!」
房裡傳來七手八腳的聲音。
……怎麼感覺口氣跟昨天不太一樣?
沒多久門又再度打開,拉契爾從中走出。
她在連身睡衣上頭多披了件長袍,臉上則照例戴了那副紅色倒三角形眼鏡。
「大清早就敲門把我叫醒是有什麼事呢。吵死人了。」
拉契爾的聲音突然帶了股怨氣,恢複成跟昨天一樣的可疑詐欺師氣憤地說道。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翻臉的速度也太誇張了吧。
啊,是說現在好像不是為這種事情感到佩服的時候耶!
「反、反正大事不妙就對了!有一艘大船朝我們靠來了!」
「船……?莫非是海賊船?」
「我不知道。可是它巨大到令人難以置信!總之你來就對了!」
我衝去爬上樓的樓梯,拉契爾也緊追在後。
一來到操舵室,我便指著可以看到船的輪廓的方向。
「看,就是那個!」
拉契爾一邊凋手指調整眼鏡的位置,一邊環視窗戶的另一側。
「……在哪?」
「還問我在哪,就在那裡啊……咦?」
我將視線射向窗外,發現先前還在那個地方的大船輪廓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自霧空間。
「這、這怎麼可能!」
我衝到了甲板上。
可是不管我在冰冷的霧中怎麼睜大眼睛張望,也只看見亮眼的白色。
「什麼東西也沒有嘛。」
拉契爾朝我投以狐疑的眼光。
「我、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看到了。簡直就是幽靈船……」
「幽靈船……?」
拉契爾將眼睛眯得更細,眼神就像在瞪我一樣。
「下次你敢再開無聊的玩笑,我就把你丟到海里去!」
氣沖沖的拉契爾走進船艙,直接一路回到地板下的寢室。
我目瞪口呆地在霧中張望,果然什麼也沒有。
剛才我看到的那個到底是……?
難道在短時間內又躲進了濃霧裡頭?
雖然我試著回憶,可是才隔沒多久我就連船長什麼樣子都印象模糊了。
會不會……單純是我睡昏了頭還在做夢?
我猛然打了一個大呵欠,折回貨物室睡回籠覺去了。
兩個鐘頭之後。
好不容易終於清醒的夏利歐特號船員們,以及我、柚葉、瑪爾榭和魯米沙在操舵室集合。拉契爾站在舵輪的旁邊觀察船隻的走向。
船的幅度劇烈地時而右傾時而左傾好一段時間了,彷彿身在暴風雨中就是安定不下來。「吶,船身的搖動會不會太劇烈了點啊?」
「我們好像是碰上了海域的潮流。這點搖晃不用擔心會沉船啦。」
「可是不怕被沖走嗎?」
「不用擔心。我們有確實朝霧的中心前進。」
另一方面,瑪爾榭和魯米沙在這種時候仍悠哉地打開便當享用著早餐。
「看~今天吃的也是料理人瑪爾榭廚師特製的海鮮三明治唷。」
「黃線鱈魚的切片真是絕品。」
「來來來,我也有準備柚葉的份喔……咦,你怎麼了?」
仔細一瞧,柚葉連看也不看便當一眼,在窗邊重心不穩地站得東倒西歪。
「……你在幹嘛啊,柚葉。臉色有點難看耶。」
柚葉搖搖晃晃地捂著嘴巴。
「嗚~感覺好不舒服~」
「……喂,你不會暈船了吧?」
晃動固然是劇烈了點沒錯,不過會暈船的棺材是怎麼一口事?
「你要不要去外頭吹吹風會比較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