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有著彷彿《夢的木坂分歧點》中那個令人目眩神迷的世界一般的夢之主題;有著使人不禁聯想起《家族八景》、《再見七瀨》、《俄狄浦斯的戀人》三部曲的主人公七瀨的那樣一個富有魅力的女主角;還有鬧劇一般、讓人禁不住大呼「這樣都行啊!」的結局——《夢偵探》裡面充滿了筒井粉絲們無法抵抗的誘惑元素,是一部殺必死①滿載的長篇娛樂小說。
1990年前後的數年間,筒井康隆陸續發表了許多充滿奇思妙想的、或者說是所謂實驗性的小說,譬如逐一消去日語五十音圖中的一個音的《給殘像塗口紅》,以新聞連載的形式出人意料地策劃與電腦通信聯動的《晨間小精靈》等,這些作品除了鐵杆科幻迷和筒井康隆粉絲們之外,也吸引了更廣泛的讀者層。
在女性雜誌《MarieClaire》上連載的《夢偵探》,相比於前面提到的作品,淡化了實驗性,而突出其娛樂性。提及筒井康隆,向來會給讀者留有正統科幻的印象,加之《夢偵探》發表之後不久他便做了封筆宣言,進入了三年零三個月的封筆期,從這些意義上說,也許會有讀者將這部《夢偵探》視作其封筆之前的最後作品而珍藏在記憶中吧。
不過,雖說是淡化了實驗性,但筒井畢竟還是筒井。無論如何,《夢偵探》的魅力就在於夢境與現實交織的故事結構。要解說這種類型的小說,也許需要參考弗洛伊德、榮格、拉康等精神分析學的大師系譜,引用某某大師的分析方法才行吧。或者至少也要用上平行宇宙、賽博空間、心理恐怖(PsychoHorror)之類的科幻術語才是王道吧。但是很遺憾,這些素養我一概沒有。說到這些知識,也許還是各位讀者比我更加熟悉。
沒辦法,還是請允許我依照自己的方式解讀吧。
以前我曾經編輯過面向兒童的科學圖書,在編輯講述大腦結構的條目「為什麼會做夢」的時候,當時擔任主筆的我,把醫生教導給我的知識咬碎嚼爛,寫下了下面這段話:
「一進入REM睡眠,刷地一下,大腦的活動頓時就和清醒的時候完全不同了。進入大腦皮質的信息變得很少,正常思考的能力也逐漸消失。但即使在這段時間裡,大腦內部的舊皮質還是以近乎清醒的狀態工作著。所以,在夢裡才會出現以前的點點滴滴的記憶,也會發生各種稀奇古怪的事。」②
上面的解釋雖然很粗糙,不過考慮到以小學生為對象,這種程度也差不多OK了巴。
順便提一句,對於大腦的舊皮質、新皮質,我是這樣解釋的:
「舊皮質是在大腦內部的靠近中央的部分,也稱作『邊緣系』。一般認為這裡是令人產生各種感情的地方,還可以調節內髒的工作,同時也是保存記憶的場所。」
「大腦皮質(新皮質)是比舊皮質更靠外的部分,主要負責思考、理解事物之類的工作。人之所以成為獨特的人,主要就是由這裡決定的。」
話題回到《夢偵探》。和大腦的結構一樣,這部小說的關鍵詞也是「二重結構」。但它的二重結構非同一般。《夢偵探》這個故事,是在沿襲大腦的二重結構的同時,沿著無限接近於「夢」的趨勢,講述自身的故事。
◆夢的世界的二重結構
如各位所理解的,《夢偵探》是在「夢與現實」這兩個世界往來的故事。為了聯結兩個世界,故事中導入了各種各樣的機器。
首先是將夢以影像的形式取得的機器,也就是被稱作PT儀的裝置。像錄像機一樣將夢記錄下來,在類似放映機一樣的裝置上播放,也就是夢的可視化,這一設定首先就很有趣。
夢也有各種類型。主人公帕布莉卡,是這樣對凌晨2點醒來的患者解釋的:
「目前這個時間段里做的夢通常都很短,但是其中都凝聚著信息。相當於藝術短片一樣。清晨的夢則像是長一小時的娛樂大片。」
《夢偵探》的另一個重要設定是,使用PT儀可以登入他人的夢中,也可以成為他人夢中的出場人物。在這裡,「自己的夢與他人的夢」,或者說「人物A的夢與人物B的夢」,也是一種二重結構。事實上,帕布莉卡正因為在治療的過程中進入了患者的夢裡,才展現出出類拔萃的治療效果。不過仔細想來,這是非常荒誕無稽的。「夢」這個東西,到底是壓倒性的第一人稱的世界。第一人稱的影像與另一個第一人稱的影像衝突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然後,圍繞同事時田浩作尚處在開發中的「迷你DC」這個東西,故事開始呈現出更加複雜的脈絡。迷你DC是應該說是PT儀的超小型高性能便攜版機器吧,用上這個東西,異床同夢的通信便成為可能。如此一來,故事便已經不單單是二重構造,而是不知道多少人的夢交織而成的多重構造的世界了。這是誰的胡思亂想,那是夢境還是現實,已經完全無法區分了。
可以認為,《夢偵探》的第一部還是保持了整合性的(新皮質的)世界;而到了後半部,則是被逐漸崩潰的(舊皮質的)世界所支配了。換言之,完全變成了REM睡眠中的「夢」了。
◆主人公的二重結構
本篇的主人公千葉敦子,是任職於精神醫學研究所的優秀精神治療醫師。不過,這位女性在特殊的場合下,會變身為昵稱叫帕布莉卡的少女,作為夢偵探進入他人的夢裡。也就是說,這本書的主人公,其實也是二重結構的。
雖然如此,帕布莉卡這位少女的存在意義是什麼呢?變身之前的千葉敦子已經非常有魅力了,凡是在書中亮相的男性,差不多全部都愛慕她!為什麼在這種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情況下,千葉敦子還必須在化身夢偵探的時候變作少女呢?
《夢偵探》首次出版單行本的時候,我聽到有許多女性讀者如此陳述自己的感想:「主人公千葉敦子/帕布莉卡的形象過於迎合男性的口味了,我很不喜歡」。的確,如果單從已經成為俗套的女權主義式批評的角度來看的話,應該是那樣的吧。
不過,我卻對帕布莉卡作為夢偵探的治療對象全都是名利雙全、出人頭地的男性這一點很感興趣。說句心裡話,帕布莉卡真的不是「怪蜀黍③的妄想產物」這一類的角色嗎?更進一步說,就連千葉敦子恐怕也是男性妄想的產物吧。這樣的主人公,不正是那種「既可做充滿知性的成熟御姐、又能做異常可愛的甜美蘿莉④」、將所有男性。的願望統統收納在一身的完美的女性形象嗎?
這樣的帕布莉卡,在故事的第二部中,宛如電影《異形2》的女主人公一樣,以觀看自身的「娛樂大片」一樣的感受引誘著讀者。從能勢和粉川再現的「藝術短片」,到出場人物全體登台的「娛樂大片」,《夢偵探》若是一場「夢」的話,千葉敦子為了供奉男性的夢,就必須變身為帕布莉卡不可。
◆故事的二重結構
《夢偵探》的文本本身,也有如同REM睡眠中的「夢」一樣的地方。對於故事而言,「夢」固然富有魅力,但處理起來卻也必須非常慎重,因為它是相當危險的素材。作家之中,能將「夢」製作成如此佳肴的,放眼日本,除了筒井康隆之外,再不作第二人想。他在處理夢這樣一個無意識的世界時,所用的手法無疑是相當「有意識的」。
在閱讀的時候,我有一種逐漸增強的不可思議的感覺。到底是誰,在讀《夢偵探》這個故事?到底是誰在夢?
我對陣內與玖珂這兩個「中年搭檔」非常懷疑。這兩個人在故事中只是配角,分別是名為RadioClub這個不可思議的酒吧的店主和侍者。RadioClub被設定為變身作帕布莉卡的千葉敦子與患者見面的地方。換言之,這個酒吧是位於現實與夢境、或者說千葉敦子與帕布莉卡的分界線上的、可以說是整個故事當中唯一可稱為「外部」的地方,具有元小說(metafial)般氛圍。(說句閑話,這家店經常播放的「P.S.Iloveyou」,是1962年問世的披頭士的處女作。另外,故事一開始作為能勢龍夫的夢出現的「諾博士」,是以「鐵金剛勇破神秘島」為題的007系列的第一部,也同樣是1962年的作品。難道說這是千葉敦子的出生年份嗎?——不知怎麼,我的心中總有這樣的想法。)
在故事中設定這樣的地點與人物,還故意插入時間軸的做法,《夢偵探》究竟是要提醒我們什麼呢?在我看來,這似乎是為了將所謂《夢偵探》的故事世界更加相對化。可這究竟出於誰的意志?是筒井康隆嗎?是故事之外的謎之說書人嗎?這一切都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只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夢與虛構是無限相似的。
在故事的最後登場的是陣內與玖珂之間意味深長的沉靜對話。這樣的結局我異常喜歡。之所以如此,也許是因為它婉轉地暗示了這樣一點:對於故事《夢偵探》而言,還有更加「外部」的東西存在。或者更簡單地說,這個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