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死掉的狗/外星人/素描簿
國小五年級的時候,有生家住郊外的一幢獨棟房子,要前往都市裡的大醫院——醫學大學附屬醫院,交通非常不便。
連接國小學校及家裡的通學路上有一片河岸。從水泥堤防下到河岸後,也只有一小片草叢,雖說是郊外,但也不算非常鄉下。不過對直到國小三年級都住在接近市中心、大樓林立的城市裡的有生來說,那裡已經算是很有模有樣的「大自然」空間了。
放學回家的路上,順著堤防滑到下面的河岸,在那裡度過約一個小時再回家,是有生當時的日課。不時會有在上方馬路被輾死的貓、狗屍體,與空罐子或糖果紙盒等垃圾一起被丟棄在那裡。而有生就經常蹲在那些屍體旁邊,目不轉睛地觀察,有時候還會被前來啄食屍肉的烏鴉給嚇跑。
回到家之後,有生一邊回想著那些屍體一邊畫圖。這時有生所畫的動物雖然是屍體,但唯獨眼睛卻是活生生的。怨恨地盯著河岸上方的車道、也就是它們被輾死的地點,或是對前來啄食的烏鴉露出困擾的表情。
在某個雨後放晴的日子,有生一下到河岸,就看見幾隻烏鴉聚集在一起。不出所料,那裡果然躺著一條八成是被輾死的貓屍體。
他蹲下來,右手抓起一顆大小剛好夠握著的石頭。
「滾一邊去!」
舉起右手,將石頭扔向烏鴉。可是石頭卻只是「啪!」地掉落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感覺上,他雖然想將石頭遠遠拋出,但沒辦法把握恰當時機張開拳頭,而在手臂落下時才終於鬆開石頭。
有生在還很小的時候曾經發生車禍,導致右手神經留下了後遺症,持續向醫大的附屬醫院報到就是為了復健。將手指打開然後一根一根折起來,同時從一數到十的運動:還有觸摸各種觸感、溫度、重量的物品,總之就是將感覺訓練得敏銳。主治醫師吩咐他要做幾項平常也能進行的練習,但有生都沒有認真去做,因此目前的成效並不顯著。
烏鴉們啪嘩地一同振翅飛去。有生扔的石頭並沒有擊中它們,而是因為有輛車在上方的馬路停了下來。那是一輛隨處可見的白色自用車,除了車門有點凹陷以外,沒有其它顯著的特徵。
副駕駛座側的車門開啟,從駕駛座上采出身子露面的是一位陌生男子,身上穿著與烏鴉一般黑的皮製布勞森外套。
「你是住這附近的小孩嗎?我想跟你問一下路。你知道要怎麼去T工業大學的第三附屬高中嗎?」
那是國小附近的高中。有生點點頭,爬上水泥堤防的小坡,走近汽車旁邊。沿著堤防的車道對側工廠林立,沒有什麼人煙,找不到地方能夠讓人問路。
「直直走,然後在一間大大的鐵工廠那邊轉彎就可以看到斜坡……」
有生用手指著說明,但男子困惑地側著頭。
「我聽不太懂呢……不好意思,小妹妹,你可以上車替我帶路嗎?我會答謝你的,也會送你回家。」
有生當場不悅地板起臉。對方將他看做是小妹妹使得他很不滿(以五年級男孩的平均身高來說,有生確實個頭稍矮,被誤認成女孩子是家常便飯),但男子似乎將他的表情看做成別的意思,有生明明什麼都沒說,男子卻自顧自地開始辯解起來:「不,叔叔我並不是什麼怪人,也不會對你做什麼唷!要不然你也可以先打電話告訴家人,來!」男子裝出笑容從車中走下來,打算將手機塞到有生手裡。抓住有生手腕的男子力道異常強勁,嚇得有生想要抽回手。男人的引誘讓他聯想到——那顯然是學校經常警告他們的壞大人的惡形惡狀。
快逃!
大腦的一部分傳來危險訊號。但事與願違,被抓住右手卻無法靈活反應,在這段期間男子的手臂環過了他的身體,將他一把抱住。混雜著汗味和類似香水味的刺鼻體臭,使得有生感到作嘔。
「放開我啦!」
「叔叔只是要幫你拍兩、三張照片。放心,我會把你拍得很可愛的,一點也不可怕喔!」
不是要問去高中的路怎麼走嗎?男子講著違背初衷的話,打算將奮力抵抗的有生塞進副駕駛座。雙腳凌空浮起,以奇怪的方向被扭到身後抓緊的右手開始控訴疼痛。主治醫師曾經交待過,不可以過分施加刺激。有生咬緊牙根忍住眼眶泛起的淚水。
「痛!」
男子叫了出聲。
「痛!痛!好痛!」
「啪!啪!」的聲音伴隨著男子的哀號響起。有生眨了眨盈著淚水的雙眼,看見一個小孩正用手中的傘反覆毆打男子的屁股。是一位個頭比有生還小的女孩子。她緊閉著雙唇、漲紅著臉,雙手舉著兒童專用雨傘使勁力氣敲打著男子的屁股及大腿。
「好痛!痛死了!搞什麼啊?」
男子痛得受不了而鬆開手,自束縛中解放的有生,手肘和膝蓋便重重摔到滿地砂石的柏油路上。小女孩更進一步,高舉著傘指向畏懼的男子。
「蘿莉控拍照魔!」
小女孩有點咬字不清地大叫,然後對著男子的小腿前陘骨施予強烈一擊。
趁男子抱著小腿跳來跳去的時候——
「你不要緊吧?」
有生被小女孩拉起身,兩人手牽著手落荒而逃。
沿著堤防跑了奸一段距離,進入住宅區的坡道之後才稍微看見人煙。一輛電動腳踏車載著塞滿蔬菜與罐頭的超市購物袋以及胖胖的家庭主婦,辛苦地順著坡道爬上去。有生兩人喘著氣停下腳步。
休息了一會兒後,發覺和小女孩依然牽著手,有生不由得抽回手。
「沒事吧?有哪裡會痛嗎?」
他搖搖頭對小女孩以示回應,但右手其實有一點痛。
「謝、謝謝你。」
有生將視線垂向斜下方,用對方八成聽不見的聲音嘀咕道。小女孩故意切人有生的視野里對著他微笑,有生更是撇開目光,但卻又微妙地側眼偷瞄小女孩。
——在這一帶沒見過的女孩子,是哪裡的小孩呀?身高比有生還要再矮一點點。褲裙底下伸著兩隻赤腳,兩腳膝蓋都貼著OK綳,是個感覺很活潑的女孩。她的頭髮微微偏茶色,留著蓬鬆的鮑伯頭。乎上拿著黃色水珠花紋的兒童專用傘,既能夠遮雨,也可以拿來當作兇器擊退變態,非常好用。
被男人誤認為「小妹妹」之後,又被小女孩——正牌的「小妹妹」所救,讓有生心情有點複雜。
「你家離這裡近不近?我送你回家!」
小女孩說道。
「不、不用了。」
有生再次別開視線,搖頭說道。他超級怕生,而且不擅長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直到最近他才奸不容易能夠正眼看著主治醫師。至於怕生,除了因右手行動不便所帶來的自卑感導致,打從懂事起就一路老是被誤認為女孩子也是主因之一。幾乎所有初次見面的大人都會說:「淺井先生的女兒真可愛。」或是對他問道:「小妹妹,你幾歲?」所以每次有生都會不悅地板著臉撇開視線。
「由起?小由由?」
斜坡上傳來呼喚聲。小女孩和有生突然同時抬起臉。
「你跑去哪裡探險了呀?」
以平穩的語氣講話,同時由斜坡上自己家中現身的,是有生的母親。
「啊,媽媽!」
「媽媽!」
有生和小女孩聲音重疊。「咦?」兩人瞪大了雙眼彼此對看。他們同時眨著眼,然後又同時將視線移回斜坡上的「媽媽」。那確實是有生的母親沒錯。
就在這時——
「由芙,找到小由由了嗎?」
「媽媽」的身後傳出聽起來一模一樣的嗓音。在「媽媽」身旁,出現了另一個長相完全相同的「媽媽」。
「哎呀,小有有,你和小由由在一起呀?」
後來出現的「媽媽」如此說道。
有生一個勁兒地瞪大雙眼,來回望著兩位「媽媽」和被叫做「小由由」的小女孩。
之前曾聽母親說過她有個雙胞胎妹妹。就輩分上來說該稱做阿姨的那個人,聽說由於丈夫工作的關係而前往國外生活,因此有生未曾見過她。
「小有有還很小的時候,我們曾經見過面喔!因為小有有那個時候才這——么小一丁點,所以不記得了吧?」
阿姨將張開的雙手縮到只有十公分左右的寬度一邊說道。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那麼小吧?
「沒錯沒錯,小有有打從出生起就一直都很小呢!明明和小由由差了兩歲,現在看起來也沒差多少呢!」
將茶端到客廳的母親一派悠閑地補充。居家服之外又套上一件圍裙、將頭髮紮成一束的是有生的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