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鳥籠莊裡的折翼之鳥

四個角落因氧氣不足而黯淡無光,原本筆直延伸的樓梯看起來卻彎彎曲曲的。

踏著就快踩空的腳步一次跨兩階樓梯,一口氣跑上四個樓梯轉角處的平台跟三層樓後,鞋底終於踏上五樓的地板。她沒有停下腳步,隨即又在走廊轉彎,在盡頭可以看到一扇鐵制的裝飾格子門。可以開左右兩邊的門只開著一邊,與呈現白濁的外面世界相通。

就在快要從門口往外飛的地方,她像是從後面被用力拉了一把般停下了腳步。像是把八角形從中間切成兩半的頂樓陽台向室外突出。喘噓噓的她,聽到從肺都傳出彷佛如吹笛子般細長的哮鳴聲。

她打著赤腳,站在酷似鳥籠的裝飾格子鐵柵欄上。

他似乎看到她回眸一笑,難道只是個錯覺嗎?畢竟她從沒在他面前笑過。

雪白的腳朝鐵柵欄突出的一端奮力一蹬,連身洋裝的裙擺乘著空氣如翅膀般飄逸。但實際上,她背上當然不可能有翅膀——

皆子。

一口嘆息卡在喉嚨里,連要呼喚她名字的聲音都不成聲地粉碎了。

伸出右手,但來不及碰到她的背。

連身洋裝隨風飄揚的背影,筆直地墜落地面。

青山公園美術大學造型學院畢業,隸屬於同學院的油畫研究室。二十二歲,無特別興趣。專長是在哪裡都可以睡,以及隨時都頂著一張撲克牌臉。喜歡的食物是Yanglong"sDeli的生春卷跟醋昆布。職業是藝術家。

以上。找不到特別有趣關鍵字的淺井有生,是住在HotelWilliamsChildBird里546號房的房客,在HotelWilliamsChildBird——這個「怪人的巢穴」中,他算是比較正常的(但並不是說他不怪,淺井有生也是十足的怪人)。基本上他對服裝這東西不太在意,被顏料塗得髒兮兮的襯衫配上工作長褲,再繫上用未染色的帆布做成的圍裙,腳上穿著一雙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感覺十分前衛的斑紋圖案VERSE帆布鞋。這個看起來邋遢的青年一旦握起畫筆,就會在畫布上創造出普通人眼中看不到的奇異世界。根據美術雜誌報導的評論,他的畫里具有「汲取了具象主義潮流,以細膩又精緻的筆觸,從現實世界的斜後方四十五度角呈現出人事物的畫風」。整體而言,多用藍灰色及深海藍等暗色系,在畫中央白色朦朧一片中浮出的人物,有著宛如現出死相的臉孔及一對怨恨的眼神。看來他從沒打算把模特兒畫得好看一點。

他的思想不知在何時何地被扭曲成這般,才能造就如此的作品風格。但沒想到這個風格在年輕畫家或收藏家之間,竟以「呈現出現代社會的黑暗面」以及「產生共鳴」等理由深受好評。(看來現代人的思想也都是扭曲的!)

雖然評價頗高,但淺井有生屬於十分少產的畫家,他睽違已久的新作「降落點」最近剛在青山公園畫廊展示——

「休息時間結束,開始工作啰。」

在抽風機下抽完一根煙的淺井叫了一聲,正在看雜誌上一篇報導的衛藤絆立即抬起頭來。上個月的《月刊HUMAN&ART》雜誌里,在一整頁版面的「發現後起之秀」專欄中,有著這麼一篇關於淺井有生作品的文章。

「淺井,你讀過這個了嗎?」

「啊啊,那個。是青山公園的畫廊送來的雜誌嘛?我還沒看。你怎麼隨便拆別人的信封來看呀。」

「因為沒事做呀。」絆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這張照片,是你什麼時候拍的呀?」

「上次我去畫廊的時候,剛好有記者在。本來他們說想到畫室採訪我,但被我拒絕,所以當場拍了照片。」

「還滿好看的,不錯呀。」

在文章的右上角是「降落點」,而左下角是一張淺井的照片。

以「降落點」的畫框一角為背景,淺井一副就是應要求才不得不站著給記者拍照的樣子。照片里的他不但穿著乾淨襯衫,亂翹的頭髮也整理好了,臉洗了、鬍子也刮乾淨了。淺井的打扮可說是比工作時清爽許多。由照片可以更明顯看出他與他那位美人表弟的五官十分相似。

「我看看。」

淺井用連指甲縫裡都塞滿顏料的手,從絆的手中抽走雜誌。回到畫架前面,把一雙長腿伸直坐在摺疊椅上,一臉無趣地開始閱讀那篇文章。內心暗忖:「休息時間延長,真是賺到了!」的絆躺回床上,蠕動著一絲不掛的身子鑽進被單里。深綠色被單與房裡氣味相同,散發出濃郁的油畫顏料氣息。剛開始時還會讓她覺得自己快要中毒的這個氣味,如今已完全習慣了,成為習以為常的味道之一。

衛藤絆以日薪一萬五千日幣受雇於淺井有生,目前是他唯一的模特兒。

「降落點」是第一幅公諸於世、以絆為模特兒的畫作。

不知是諷刺還是單純的讚美,這幅作品的確如雜誌報導的一樣,具有彷佛從現實世界的斜後方四十五度角呈現出人事物的畫風。裸體模特兒抱膝而坐的構圖,絲毫無情色或官能的氛圍,宛如尚未完全成人形的胎兒般蜷曲著瘦小的身軀,整體而言用「寒酸」兩字形容還比較恰當。背景昏暗,像極了坐在潮濕生苔的井底。不同於一般所謂裸婦畫所呈現的柔順曲線,畫中模特兒從背部到腰部呈現出骨感的線條,隱約可見濕濕滑滑破爛不堪的黑色翅膀從肩胛骨處展開並融入背景。即使以墮落天使來形容都過於美化,更遑論天使了,根本像是一隻飢餓的悲慘野獸。

果然是心術不正。

基本上也算過著扭曲的青少年時代的十七歲繭居族——衛藤絆好像不關她的事一樣,看得目瞪口呆。

關於目前正在進行的畫作,淺井指示的姿勢也是要絆低著頭擺出一副陰暗表情。其實並非希望淺井幫自己畫色情畫,但老實說也想擺出一些如男生看的漫畫雜誌里,那些寫真女星般的撩人姿勢。就目前而言,與其說自己是模特兒,總覺得自己像是一排正任憑別人不帶感情觀察的螞蟻。

把蓋在身上的被單拉到肩膀下面,到快看到胸部的地方刻意用一隻手按住被單,用另一隻手將長發擺到一邊秀出脖頸。絆自認為擺出了一個像是寫真女星會擺的嬌媚姿態。

「淺井,下次要不要試試這個姿勢?」

淺井從雜誌中抬起頭來,絆還故意對他拋媚眼強調性感,抱著一半是好玩的心情等待淺井的反應。

「衛藤。」

突然這麼認真的叫自己名字,不禁令人怦然心動。

「……你該不會沒發覺自己多麼沒『乳溝』吧。」

「要你管。」

絆心中依稀的期待,立刻被吐不出象牙來的嘴巴跟撲克臉瞬間瓦解。面對正值花樣年華的年輕裸體,這是什麼態度呀!這傢伙絕對缺乏了成年男子必要的某些東西。

「媽的,我一定要投稿告訴《HUMAM&ART》說:淺井有生不舉。祝你曇花一現的名聲早日墜地啦!」

「這麼沒氣質的話也說得出來,虧你還是女的。」

「你又沒有把我當女的,反正我只是螞蟻啦。」

「什麼螞蟻?」

「我知道就夠了啦。」

絆鬧彆扭又想鑽回被單時……

「別睡了,早就跟你說休息時間結束了嘛。」

絆心想:馬上就給我吐槽。淺井將簡單掃視過一遍的雜誌丟到床上,重新轉向畫架,而絆則是不甘願地從舒適的溫暖被單中爬了出來。維持著手腳著地的樣子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果然只有微微鼓起的胸部跟一點點乳溝而已。

嘆了口氣坐在床上擺出姿勢——先在床邊放下腳,右上左下兩腿交叉翹腳。擺出像是用右腳腳尖玩著池塘水面這種感覺的姿勢。絆不知道這下子淺井會將這個感覺轉換成什麼模樣?但到最後很有可能變成一個穿著破爛衣服的餓鬼,在血池裡做垂死掙扎的畫吧。

才開始畫沒多久,淺井便完全投入自己的工作里。失去可以閑聊的對象,絆維持相同姿勢只能安靜坐著,實在無聊透頂。

過了晚上十點,弔掛在天花板上的裝飾吊燈顯得陰暗許多,瀰漫著油畫顏料味道的畫室有點涼意。隔著牆還隱約聽到的尖叫聲幾乎成了HotelWilliamsChildBird空氣中的一部分。據絆所知,沒有一個房客知道這是哪間房客的聲音,也沒人在意。

放了一堆畫具的桌上,有一台主機與螢幕一體成型的泛黃麥金塔電腦。絆從沒看淺井使用過。它像是用油畫顏料畫出來般與桌子合而為一,成為化石。床邊牆上畫得栩栩如生的街道,在泛黃燈光下被染上了一片黃昏色。而與這個房間的主人同居,混了中國和巴西血統的美國人「MilkyChuck」正眼巴巴地看著這裡。牆上的街景仍在構築中,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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