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憐曾經有過一把刀子。
那是一把又薄又細的刀。用五百年前的技術,以硬度比鑽石還高的陶瓷所製成。那把陶瓷刀就算不用磨,也永遠不會變鈍。
憐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何會有這把刀了。如果是買的,恐怕也要花上一筆錢,而且那個時代的刀械管制是很嚴格的。就算有錢,也很難循正常管道購買。既然如此,那應該不是偷來的,就是撿到的,然而憐卻一點印象也沒有。注意到時,就已經擁有這把刀了。
她對這把刀並沒有什麼特殊情感,也不是用來防身。
憐很強。但若是比腕力,她的夥伴馬克達涅爾、龍洙等人,當然勝過她。可是腕力與強度並不能畫上等號。如果加上撂倒人的技巧、判斷力、決斷力,憐就是第一。憐一直很有自信,自己是最堅強、最強悍的。
除了少數時期。
每個月會有一次自信動搖的時期,那就是女性特有的生理期。雖然她不會生理痛、身體狀況也不會變差。然而,到了生理期,情緒就會變得很不安定。
憐並不討厭身為女性的這個事實,對男性沒有特別的期待。但因生理而了解蘊含在自己體內,這個不容懷疑的「孕育生命的能力」,讓她覺得很不安。女性會孕育生命是十分自然的事,卻會讓她覺得不安,憐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總之,莫名的不安與焦躁會自然湧現。這讓她發覺自己是多麼的脆弱。
正因為精巧且重要,才會脆弱。
為了保護華麗的藝術品,需要高硬度的武器。
在那一天,自然而然地會去握刀並撫摸刀鞘成為憐的習慣。
今天,從早上開始她就這樣打發時間。
由於從來沒有磨過,刀身已完全失去了光采。原本鉛色的刀身,因油污灰塵的關係,現在已成了骯髒的鐵灰色。
憐從刀鞘將刀身拔出,試著用自己的襯衫擦拭,但因為襯衫也是髒的,刀身一點兒也沒有變乾淨。
「唉,可惡!」
「妳在氣什麼啊?」
比憐小四歲的秀孝,從憐的腳下探出頭來.身材瘦弱的他,不是那種會為非作歹的少年,腦筋卻很好。
「沒事。」
聽到憐不悅的回答後,秀孝把頭縮了回去,視線落在一本破破爛爛的書上。反覆閱讀撿到的書是他的興趣。在這個時代,雖然還是有紙做的書,不過已經很難看到了。像憐這種無家可歸、無父無母「不要」的孩子,一般會使用小型萬用計算機,也就是俗話說的「終端」閱讀。像紙書這種厚又笨重的東西,也只有搜藏家才會去收集。
秀孝不喜歡使用終端閱讀,他喜歡閱讀紙書上的文字。只有不是撿到,要不就是偷來的書的秀孝,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是個搜藏家。不論內容為何,他什麼都看,字愈多他愈喜歡,而且他還會反覆閱讀同一本書,將書中的知識變成自己的東西.只是他們這種「不要」的孩子,就算擁有再多知識也枉然。
「不要」就是不被這個世界所需要的意思.
不知從何時開始,世界開始停滯。
原因竟然是「因為世界已經和平了」如此諷刺的理由。因世界和平、一切都已感到滿足的人類,變得像是豬舍里的豬只一樣,失去了向上心與競爭心,只求安穩與生存。用「好逸惡勞」這四個宇來形容正好貼切。
對於理應不時追求進步的人類而言,這樣的行為等同於死。在停滯不動的世界中,之後只會慢慢地腐爛。
起初人類並沒發現這一點,不過「時間的意思」發現到了,其甚至預測再這樣繼續下去,世界會變得頹廢。剛開始人們還對預測不以為然,但隨著愈來愈明顯的數據,人們才開始驚覺這並非妄言.人口漸漸減少、生產率低落、技術的進步明顯延遲。感受到這些現象正慢慢逼近,並感受到「進步的人類」即將滅亡,人們才開始感到恐懼。
此時,「時間的意思」經過計算,挑選了一名男子。並把一切全都交給了這名男子。沒有任何具體方案、如同虎無爪、鳥無翼般空虛焦躁的人們,試驗性地將一個地區交給了他。結果他發揮出優秀的政治力與領導風範,將失散的權力團結起來,促使該地區人們的進步。
他的獨裁與無可取代的能力,讓全世界的人羨慕不已。
交給他的話,人類就可以輕鬆地進步。不必思考、不需要努力,只要把一切都交給他
人人都這麼想,而且還真的把一切都交給他了。
他所提出的政策非常具體,為了達成某項目的,他甚至不介意付出些許犧牲。而且一定會做出結果.放棄思考未來的人類,不曾反對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一味地接受。人們接受他,也接受他的恩惠。
他過度具體的政策之一,就是將人劃分成「有用」與「不要」兩種。他在平穩的世界裡,故意將人以高低差別區分,以此促進人類的進步。
「有用」的人,也就是可能會對世界有所貢獻的人類,讓他們與會帶來不良影響的「不要」的人保持距離,並與身為「有用」的人之中,具有特別存在,擁有「時代強心劑」作用的人一起生活。稱為「時代強心劑」者,似乎是具有競爭心與向上心的人,他們必須將這樣的向上心與競爭心分給別人。他們借著「肩負著世界的未來」這種含糊不清的理由,生活受到保障、衣食無缺。相對的,「不要」的人則被迫過著社會不對他們有任何期待的貧窮生活,因為他們屬於人為所造成的高低階層中的「低」階層。
一個人究竟屬於「有用」或「不要」,由「時間的意思」來選定。因為弛能夠預測一個人能否對未來的社會有所貢獻,總之,能夠預測一個人的未來會如何的,就只有會預測時間的「時間的意思」。
憐也是一出生就被判定為「不要」,因而被安置在「不要」之城的孤兒院里。那所孤兒院非常貧困,甚至讓孩子們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在那裡長大。而且,那裡的大人也只會聽命於「有用」的人,全都是被囚禁在空虛中的「不要」的人。
憐在五、六歲時,被較大的孩子帶出孤兒院,之後一直流落街頭,靠著順手牽羊、偷竊維生。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流浪的生活好過待在孤兒院。
這時,憐他們的家是一個偷來的貨櫃。裡面只有一堆沉甸甸的機械零件,但偶爾也會有收購舊貨的人帶著錢來收購。這個地方實在稱不上是一個家,憐也不願稱這裡是家。儘管如此,這個貨櫃的存在與否,會讓心情有著天壤之別。尤其是下雨天時,特別讓她有這種感觸。
憐坐在貨柜上,雙腳懸空搖晃著。
「喂,秀孝。」
「嗯?」
從他敷衍的回答中,聽出他的意識有一半是在書上面。不過憐並不在意,繼續說著:
「好想有一個家哦。」
「是啊」
她一面聽著秀孝拖長尾音的回答,一面眺望著遠方。因為貨櫃隱身在廢棄大樓之間,視野絕對不寬廣。在那細長的視野之中,即使不刻意看,還是會看見聳立的大樓群,以及像是純白尖塔般的雄偉建築物。
那尖塔般的高聳建築物,就是「時間的意思」。
「時間的意思」是一部能將與複雜離奇時空有關的所有事物,一併計算的計算機,因為工作量太大,所以不太夠用。而且如果只有一部,萬一壞掉時,所有的事情就會停擺,因此在世界的各大都市裡有好幾座,而且每一部都有連結。這些都是個體,也是整體。
因「時間的意思」而悲哀的聚集在一起的大樓群,就是「有用」的人所居住的城市。那是一個以「時間的意思」為中心所組成,每天皆可仰望「時間的意思」的城市。人們在這裡工作、遊戲、生活著。任何時代都是這樣運作,不過這個城市卻讓人覺得有點空虛。
借一句夥伴們的話來形容,就是「能夠激發『有用』的人的向上心與競爭心,讓人類未來更有發展的城市」。在那種就像經過滅菌處理的城市所培養出的心,甚至比在洋菜培養基上面所培養的感冒病毒還糟糕。
「不要」之城,猶如腐敗的甜甜圈,包圍在以「時間的意思」為中心的「有用」城市之外。
從遠處看,「不要」之城就更像甜甜圈了。一股厚重的灰色煙霧持續籠罩著「不要」之城。這股灰色煙霧並不是廢氣,也不是煤煙,而是為了不讓陽光照耀「不要」之城,所散布的人工煙霧。這股煙霧總是滯留在「不要」之城的上空,具有讓陽光朝一定方向反射的性質。在反射回來的陽光前面是什麼呢?當然就是「時間的意思」。「時間的意思」的白色外牆會吸收太陽光,具有能量轉換的功能。持續進行著龐大運算的「時間的意思」,需要大量的能量。因此,必須奪走「不要」之城的陽光,讓陽光化為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