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半桶水騎士的進行曲 第六章 軟弱與堅強

白雲在天際流動。

令人幾乎傻笑起來的晴朗好天氣。做日光浴稍嫌炎熱,但雷歐波爾特史科魯普斯卻坐在索羅桑宅院里的大石頭上,一臉獃滯地望著半空。

精神飽滿原本是雷歐的優點,但此刻的他卻一點霸氣也沒有。傻瓜般緩緩半張的嘴巴沒有閉起的打算,膝蓋上的雙手軟弱無力。整個人就像突然老了六十幾歲,差不多要準備退休的老年人,或許很適合在膝頭擺上一隻蜷成一圈睡覺的貓咪。

這樣的午後情景。

突然蓋滿全身的陽光缺了一角。

不覺將視線轉向那塊陰影的雷歐,眼中映照著猛力砸下的鐵槌。

哇啊啊啊啊啊?!

他幾乎全憑反射神經往旁邊躍開。砰咚一聲悶響,鈍器與石頭激起火花。

你、你想幹嘛?

奮力躍起後摔倒在地的雷歐大嚷。

哎,看你沒什麼精神,才想給你打打氣嘛。

輕鬆舉起從聲音聽起來連巨漢都難以揮動的鐵槌,索羅桑家的主人麗塔婆婆說道。

雷歐一邊站起來拍落身上的泥土,一邊不服氣地說:

要是打中了,別說是打氣,連命都給你打掉了

那隻能怪你命不好哪。

跟命好不好有什麼關係?那根本就是殺人兇器。

小夥子你還真是斤斤計較,這樣成不了大器喔!你不是想進宮廷騎士團嗎?

雷歐一時露出茫然的神情。

你從要塞回來以後就不大對勁。話說回來,德伊魯也怪怪的哪。

不,那個

就在這時

簡直不像剛生完一場大病的洪亮聲音響起。

雷歐~~雷歐、雷歐~~啊,找到了。

用呼喚自家小狗般隨便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一面走進院子里的正是帕希菲卡。不過她還沒換上平時的服裝,長發放下,身穿病人睡袍,但似乎已經復原了。

那、那個、那個

對照之下,雷歐一聽見她的聲音就突然心神不寧,視線游移不定,彷彿在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難得人家想要謝謝你的草藥,你卻跑得不見蹤影

帕希菲卡繞到雷歐面前,凝視著他彷徨的臉孔。

不,有什麼好謝的,那個

雷歐?

看見他和平常大相徑庭的模樣,帕希菲卡不禁眉頭深鎖。她重新審視他的臉,少年騎士彷彿害怕接觸她的目光,微微別開頭。

唔。

她跟著繞過去,他卻再度避開。

帕希菲卡猛盯著以極不自然的姿勢別開頭去的雷歐不慌不忙地伸出雙手,冷不防抓住他的臉,硬生生地轉回自己的方向。

嗚?

跟別人說話時要看著對方的臉,沒有人教過你嗎?

即使臉孔被帕希菲卡以極不自然的姿勢固定,雷歐的視線仍舊遊移不定,顯然不想好好跟帕希菲卡說話。

雷歐?

好過分耶,雷歐。

帕希菲卡鬆開他的臉,骨碌碌地背轉過身。

少女嬌小的肩頭微微顫抖。

雷歐頓時一臉無辜地不知所措,這種地方跟平常一樣,依舊是個大好人。

帕希菲卡

你跟我只是玩玩而已喔!

帕希菲卡宛如向天祈禱,雙手在胸前合十說道。

目光當然是對著斜上方。如果不那樣的話,淚珠就會不禁滑落她彷彿正如此訴說。

明明說過愛我的全部!所以我才把身心都獻給你了!好過分喲,人家肚子里的小寶寶要怎麼辦?至少要出撫養費喔,精神賠償費也拜託了!

等、等一下,帕希菲卡!雷歐急忙轉向胡言亂語的帕希菲卡。這、這種話怎麼可以隨便亂說?

因為雷歐都不理我呀。帕希菲卡鬧脾氣地說。

不,那是

看著再度轉開視線的雷歐帕希菲卡的表情突然緩和。

是嗎?

那種笑臉就像放棄了什麼東西。

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哭泣,只不過像是有所頓悟,然後全盤接受的那種溫柔、疲憊的笑臉。

你好像都知道了。唉,那也難怪會討厭我但其實我也不想欺騙雷歐喔,真的!所以,至少讓我說聲謝謝。

沒關係,制止正想開口的雷歐,帕希菲卡微微一笑。謝謝,不光是草藥的事。這幾天很快樂喔

如此說完,帕希菲卡轉身走進屋內。

什麼?

麗塔婆婆一頭霧水地問,但雷歐只是搖搖頭。搖搖頭但仍然揮不去表情里的苦惱與困惑,他呻吟似的說:

我這個無可救藥的小丑

※※※※※

正在替院子里栽種的草藥澆水時猛然感覺背後傳來一股氣息,德伊魯回頭一看。

黑外套加上黑長發,一時竟在那個姿態里感到死神般的凄慘氣息,德伊魯也為自己內心的震撼深感意外。儘管平常看起來只是一個溫吞吞的女子,德伊魯也知道她絕非如此簡單。

是你嗎?

德伊魯嘆息似的對拉蔻兒說。彷彿畏懼她的目光,他又回頭繼續澆水。

你妹妹後來情況如何?

德伊魯調製好帕希菲卡的解毒劑,就匆匆逃離索羅桑家。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理由。

硬要說的話,大概是無法接受那時的女嬰以十五歲的姿態重新出現在自己眼前。

多虧您的治療,她已經完全康復了。她原本想親自前來道謝,是我擅自把她留在家裡。

是嗎

拉蔻兒沒有繼續說,也沒有催他回應,只是靜靜凝視德伊魯澆水的背影。

沉悶的寂靜中,只有滴落土壤的水聲橫亘在兩人間。

喏,你覺得怎樣?終於德伊魯望著滲入士里的水,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

什麼事?

我的事。你也覺得我很傻嗎?覺得我是軟弱的人嗎?

崩塌的正義。

帕希菲卡廢棄公主仍在人世的事實無法安撫他,因為那無法消除自己曾經打算殺死無辜嬰兒到最後都無法打消那個念頭的事實。

為了什麼正義、騎士精神而橫衝直撞最後居然走上這條路。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正義。

正如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想法。大家都是按照自己的正義行動。然而要貫徹一種正義,就等於要擊潰其他有利害衝突的正義。

不,我早就知道了,那種事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以為自己可以看破一切

但是,那一天將你妹妹扔進谷底時,我終於發現了,我什麼都沒有看破。只不過死賴著根本不存在的正義,單方面地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

我很害怕那種事,深怕自己為了貫徹正義,必須做出某種無法挽回的蠻橫行為。

拉蔻兒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除了致謝以外我妹妹有留言給您。

語氣里含有少許只有少許的深意。假使換成其他時間,可能不會察覺那種抑揚頓挫。

但德伊魯明白了。

那個少女知道德伊魯曾經想要殺她,所謂的留言,大概就是對那件事的評論。

是什麼?

澆水聲突然停頓。

德伊魯杵在原地等待。

是審判他的話語?還是貴備他的話語?或是赦免他的話語?

什麼都好。不論是什麼話語,即使是萬劫不復的謾罵,他也決定概括承受。

在正義這個辭彙的庇護下,對自己的殘暴視若無睹、充耳不聞的自己,有承受那些結果的責任。

對不起。

!?

聽見大出意料之外的話語,德伊魯不禁回頭。

然後在剎那間醒悟了。

那個少女帕希菲卡既沒有譴責也沒有怒叱他,只不過是對負責除掉自己而人生大亂的德伊魯道歉。

沒有身為被害者的彈劾或寬恕,那個少女反而是以加害者的身分謝罪。

她當然也知道自己對德伊魯沒有任何責任。儘管如此仍毅然開口道歉,想必是因為她很清楚,任何被害者的話語都無法減輕他內心的重擔。

然而

為什麼

德伊魯呻吟似的低語,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是十五歲少女的氣量嗎?實在難以置信,而且那個少女完全不在乎他所犯下的過錯。仍舊很高興知道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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